蜜蜡好奇的是罗砗磲的不好奇。他不掩饰对她的热切,却一句不问她的往事;他直截地说对她的欣赏,却根本不提“你比以前……”一类重逢的字;他细细地看她的眼,发,身段,却不带有丝毫回忆的表情。
他们慢慢吃着邂逅后的第一餐,咀嚼每一种调味,缓缓走过一整晚。罗砗磲用无数个短句为蜜蜡描述他的这几年——
“后来家里又给我找了个学校”。
“见不到你我就走了,离开咱们学校了”。
“读书一直有点儿费劲呢”。
“我现在学的是是国际贸易”。
“我还没毕业,不过快啦”。
“我不喜欢,可必须要做啊,责任吧”。
“老爷子说让我先跟着前辈学学”。
——就这样,一道想,一道说,断续中,罗砗磲的过往蜜蜡全明白了,蜜蜡的事却什么都没说。罗砗磲不问,连“我知道你不想说”这么一句都没有,甚至刚发生的、他给的机会蜜蜡不要是为什么,也不提。罗砗磲的一言一行,一举一止,神似一见钟情了蜜蜡,根本不是久别相见。蜜蜡感激他行事的圆滑乖巧,却隐隐地有股微细的不安,闷闷地堵在喉头:也许是因为,这是第一次,在蜜蜡和罗砗磲的关系里,蜜蜡抓不住主动的掌握。
蜜蜡扭开放在对面的视线,有所失地望向窗外。罗砗磲携她来到这儿之前,在电梯里,若有若无地伏在她肩侧说:“每次在这儿吃饭,都感觉到月亮很近很近。”
他们这一餐的所在,是城市最高的店家,电视塔的旋转大厅。俯瞰,是时时变化的灯火,平视,是烁烁忽闪的星光,视野开阔旋动,夜风似有如无,蜜蜡错觉漂浮在虚空里了,天际也远远的,是深邃的兰紫色。
和罗砗磲的重逢,或早或晚地导出了分成三个岔子的后来。
首先是鸸鹋和板材眼镜都很生气。鸸鹋的鸭子飞了,自不消说;板材眼镜的可怜就要更深刻复杂些:一面为蜜蜡的不识时务暴跳困惑,一面为蜜蜡的境遇担忧劳神——说这番话的他几乎是语重心长的:“你不接,咱们别的模特人家也不用了——你知不知道,你害公司把项目丢了!这下可好,主任经理都得罪了,再加上个鸸鹋,没你好果子吃的。教你多少回了,做人一定要圆滑,你怎么就不听呢?”蜜蜡听着,觉得他的状貌神合旧时鸨母,即刻哧儿笑了,心下却也预感不好了——许多悲伤和惋惜,往往就应着一个执拗来的——这个道理,蜜蜡知道,却不能明白。
第二桩事,蜜蜡和鸸鹋虽不成了,罗砗磲家的广告依旧要拍,模特当然还是选的。职业本能,板材眼镜关心,罗砗磲每每探蜜蜡,但凡他知道的,就要问。蜜蜡都是摇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