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蜡 上一章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下一章

第二部分
欧泊的黑暗里(1)
作者 : 陈瑜


  欧泊走的那天,是好得不寻常的天气:一年里,总有把绝好天气给人用的时候,晴一分嫌热阴一分怕冷,没有多余的雨水沤了云彩,也不怕干燥到扬了浮尘,空气有灿灿的阳光,土地是涩涩的草气,光照,声响,颜色,都不许你郁郁结,心上有一点儿阴沉都不准的——就这样好的天气。只是短。珍稀得像姑娘家十几岁的那几年——欧泊走的那天,就是这样好天气。之后无数次,在蜜蜡回忆,那方天,那抹太阳,那几流云,都是蓝得金得白得刺痛:好是好啊,可短得让人绝望。像欧泊在的日子。

  是仲春,蜜蜡放学,傍晚斜斜光照着飞回家找欧泊,手里攥一大串糖葫芦,是冷季尾巴上最后一茬了,透透亮亮圆圆红红,可人疼的,特买回去给欧泊看。蜜蜡忆着,那段回家的路,格外长又分外短,居然错觉是童年,又居然错觉是有父亲的,在家等着她,小姑娘蜜蜡,擎了好东西回来邀功,那里张开了臂膀,一个宽大厚实怀抱等着她。

  ……

  却没有,只有粘粘的,是糖葫芦化掉腻在手上,再不死不活蹭上脸,发,衣服。

  蜜蜡根本记不得自己怎样去到医院——那一家吞了欧泊进去再不给她还回来的医院——一路上她只知道死抓住糖葫芦,捏碎了山楂果儿,攥化了冰糖稀儿,耳里脑里满是自己在叨念,“不可能的不可能的欧泊不会突然没有了不会突然不在的”。却明明有金发晶在电话里哑谙到异常的宣告:“蜡蜡,你冷静点儿啊听我说,你现在打辆车到**医院来,我在这儿呢,欧泊也在……你先别问这么多,来了就清楚了。”这是宣告,一出口就给极不祥的预感。

  蜜蜡照金发晶的指路摸进去:白柱子,宽门楣,趟了一段窄窄长廊,弯过几阶陡陡台梯,拐拐曲曲终找到,裂了缝子的门板推开是一大片白色,白墙,白灯光,白天花板。白床上没有欧泊,室内只有金发晶和一小片白色——不,是个医生——争论什么。推开门一刹,金发晶在说“欧泊嘱咐这么做的”一类话,看到蜜蜡进来,她立刻走来握住蜜蜡的手,深吸一口气,要说时,那医生又要阻拦,金发晶扭头止他:“四毛大夫,这事儿能瞒得了蜡蜡么?你觉得瞒得住么?”而后干脆不理那医生,径直说出来。

  “蜡蜡,欧泊死了。”

  金发晶的手和那医生伸来臂膀都准备了接住蜜蜡昏厥后的重量,在蜜蜡身上一紧后却是徒劳。蜜蜡没有瘫软,她转身就走,在病室中团团转着,那医生跟来要引她去休息,金发晶却摆手,扯了蜜蜡,领到一扇门前,送她进去,退出,掩上门。
春风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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