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诞假期来到,希芭和家人在家过节,她丈夫的前妻和那段婚姻的两个孩子也都要来一起过节。我像往年一样,到波恩东区的妹妹玛佳丽家过个几天。玛佳丽和丈夫戴夫是基督复临安息日会的虔诚信徒,他们和子女 二十四岁的马丁和二十六岁的罗伦 在圣诞节当天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分送汤给无家可归的人,那是教会”外援”活动的一环。我躺在床上看电视;我能容忍相信童话故事的人,但要我和他们一样相信这种错觉,我的界线可是很清楚的。对我不参加宗教活动这件事,妹妹和我之间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只要我继续佯装身体不适,她是准备容忍的。我在她家渡过了这么多圣诞节,都是躺在前面房间的沙发上,假装喝着柠檬和蜂蜜汁,现在外甥和外甥女都把我当做慢性病患。
新学期开始,我回到学校,情绪有些低落,假日总让我陷入沉思。我还没写要交给巴布伦的全新报告,因此只好跟他扯个谎,说”家里有事”让我无法专心工作。我原以为到了这个地步,他会不耐烦而取消这项任务。但是没这么便宜的事,在我低声下气好一会儿之后,他允许我延后一个月交。
这时候让我高兴的一件事就是希芭,她持续地对我相当和善,我加入她和苏在特拉维塔餐厅用餐的次数也增加了。三人行并不容易,苏讨厌我闯入,从不错过宣示她和希芭的关系比较热络且重要的机会。在她所用的比较明显的技俩中,有一招是指出我比她和希芭都年长很多。有一回,她面无表情地问我是否喜欢”爵士年代”(注:二○年代)。另有一回,她话说到一半时,停下来跟我解释巴勃?马利(Bob Marley)是”知名的牙买加歌手”。不过,她这些伎俩全都运用错误了。她的手法如此粗糙,只不过害了自己,连希芭都看出来她醋劲多大。 我好整以暇地不发一言,惬意地看她自掘坟墓。
根据我的笔记所载,在课后辅导班那次可怕的事件后,一直到春季班开学后几个星期,希芭没有再跟康纳利接触过。一天下午,她正在陶艺教室里收拾当天最后一班留下的脏乱,康纳利拿着素描簿弯腰垂头地走了进来。希芭抬眼看了一下,随即继续手上的工作。
康纳利迟疑地站在门口望着她。”老师,”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带了些东西给你看,老师。”
希芭转过来瞪着他。”我干嘛看你的作品,”她说,”你对我这么无礼又不和善。”
康纳利眼珠子一转,呻吟着说:”喔,快别这样了,老师,”他像念经似地说,”我只是开个玩笑罢了。”
希芭摇摇头告诉他,那不成,如果他的行为像个小孩,他不能指望她把他当大人看待,把宝贵的时间耗在他身上。”还有,我不知道你跟你朋友杰克都说了我什么,”她生气地说,”但我也不喜欢他的态度。”
“我什么都没跟他说。”康纳利大叫。
他这一叫,希芭倒吃了一惊。 她想抗议,本来就没什么好说。可是,听到他向她保证自己很谨慎,不可否认的,她也就放心了。
康纳利开始又说了些什么,然后就打住了。
“什么?”希芭问。
“只是……在其他同学面前,我不能对你好,”他说,”他们会认为我是个孬种。”
希芭笑了,康纳利盯着她,很高兴还没费劲就让她开口笑了。
“你真坏,老师。”他满意地说。
从那之后,两人之间反倒把距离拉近了。康纳利提议帮她收拾教室,希芭接受了。她告诉自己,康纳利等于是在向她道歉,她若计较,就太孩子气了。康纳利开始在教室里忙前忙后,卖力地收拾纸张和陶土。等教室都收拾整洁了,他坐在她桌子前,开始翻阅马内(Manet)的画册。希芭指导他看一张对页的”草地上的午餐”的复制品,她跟他说,那是幅名画,首展时还引起一大丑闻。她说,她原预期他看到裸女时会吃吃傻笑。可是,当她向他望去,他却一脸的恭敬专注。
“在那个年代,理想的女人身材跟现在很不一样。”她说道,”我想,这些女子绝对上不了《花花公子》杂志。”她注意到自己说话时有些含糊急促;她不想让教室里有沉默的时候。
康纳利点头继续看着画,一语不发,希芭望着他专注的侧影。她思忖着,从这个角度看,他那低垂的眼睛和弯曲的扁平鼻子,使他有些像个职业老拳手。只不过,当然,他的皮肤还是金黄色的,无懈可击。她有股强烈的冲动,想把手伸向他的脸颊。
“什么样的女人……”她开口道。
康纳利转脸问她:”什么,老师?”
“没什么,”她很快地说,”一时忘记了。”她原想问他喜欢什么样的女人;什么样的女体他认为最迷人。可是,意识到这个问题极不得体,她实时打住。
之后不久,她跟他说他该走了。她说,她回家前还有一堆事要做。康纳利不愿意走,问她可否让他留下;她工作时,他静静坐着。可是,希芭急着要他走。她很坚决地告诉他,她需要一个人独处。他耸耸肩说周五再来,两人和悦地道别。
一个半小时后,当她正要把脚踏车从学校停车场推出来时,发现他在街上等她。那时已经六点钟了,正是交通尖峰时刻。沿着校区西侧的大马路,交通繁忙。所有学生都已经回家,连参加课后辅导班的人也走了。糖果纸和饼干小包装纸,下午放学时残留的遗迹,在昏黄街灯下的人行道上飞掠过。希芭以微笑向康纳利打招呼,问他在那儿做什么。他畏缩了一下,彷佛要他回答是很痛苦的一件事:”等你。”
她说,当时她就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有时这种事就是这样。她突然完全明白,他喜欢她。这样的情愫已有一段时日了,她助长了这种情愫,或至少没有阻止他,现在他要表态了 。而她,因为想不出其他适当的反应,打算佯装讶异和惊骇。
“你为什么想要见我?”她问他,”你知道,史帝芬,你若要跟我谈任何事情,可以在学校谈。”
她开始加快脚步,一边推着车子。康纳利小跑步跟了上来。
不,他说,摇着头,他不能在学校跟她说。
“那么,”希芭说,”你得安排一个……”
“我真的喜欢你。”他打岔道。
她沉默不语。
“我一直想着你,我……”他悲惨地注视着她。
希芭微笑。”我很高兴你喜欢我,”她用老师惯用的粗率语气说,”可是,我现在不能跟你谈,我得回家了。”
“不只是喜欢。”康纳利不耐烦地抗议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