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我迟到了。我走进巴布伦的办公室,他正跪在那张无靠背、合乎人体工学的特制椅子上,面露大惊小怪的不满神色。一看到我他便大声说:”终于来了”,接着跟我问好,他那种过度谨慎的客气,给人一种不怀好意的感觉。”请,”他指向桌子另一边的一张椅子(不合人体工学的标准椅子),我坐了下来。学校的行政中心,位在附属于科学馆的一栋丑陋的形建筑里;巴布伦的办公室在建筑的最尽头,望出去是一片一般大小的方形草地和花坛,名叫”校长花园”。那天下午,学校管理员菲普斯和他那位神色抑郁的助理詹金斯在花园里安装一个嬉鸟水盘。巴布伦说话时,我可以看到他们笨拙滑稽的动作。
“这周还顺利吗?”巴布伦问道。
我点点头,不打算浪费精力讨好他。”好,好,”他继续说道:”我看你已经喝了一杯咖啡了,所以现在我们开始谈正事。”
两个星期前,历史科的三位老师带着八十名十年级学生到圣奥本斯区天主教堂户外教学,那是这学期有关教堂教学计划的一环。他们在那儿的时候,大约有十五名学生躲过老师的监督,跑到市中心扒窃。几名学生当场被逮,送到当地警察局,被控行窃。 第二天,圣奥本斯店家纷纷打电话来抱怨威胁。后来(那个礼拜稍后),圣奥本斯市政府又来通知说,禁止学校参观该区。我虽然没参加这次的户外教学 ,但身为历史科最资深的老师,巴布伦指派由我就此事写一份报告。报告中要说明此次”违纪”事件,并提出建议将来如何避免类似问题。 我”真正”的任务是在学校纪录中明载,这次不幸事件责任不应归咎于巴布伦领导无方。那天早上我把写好的报告交给蒂崔?瑞克曼, 报告中明目张胆地只字不提上述两件事。
“首先,”巴布伦说,”我要谢谢你辛苦撰写这份研究报告。”(他老是把他指派写的报告称为研究报告,好像圣乔治是国际艾滋病医生的常驻高峰会。)”不管我即将提出的任何异议,”他继续说道,”我要你知道,我对你努力付出的感激,没有丝毫减损。”说到这儿,他略事停顿,要我感谢他那所罗门王式的公正。见我仍然一语不发,他小声假咳了一下继续道:”我跟你坦白说好了,芭芭拉,读你的报告时我有些困惑,我想,到后来是很失望。”
办公室里的对讲机突然发出很大的声响,巴布伦叹了一口气,身子前倾,按了对讲机上的一个钮,”喂?”
“柯林?罗宾森的电话,”蒂崔?瑞克曼的声音传出。
“我现在不能跟他说话,”巴布伦愠怒地说,”叫他……”他用手指顺了一下稀疏的红发,好一个心烦焦躁的主管。”不,等一下,接过来。”
他拿起电话,带着歉意地向我耸耸肩。”柯林,嗨!”
接下来的简短谈话里,巴布伦头偏向一侧,电话挟在肩膀和耳朵中间,空出来的手将桌上迭得整齐的文件理得更匀称。我一边望着他那双白手一本正经又整洁的动作,感觉自己手臂上起了鸡皮疙瘩。我望着窗外菲普斯和詹金斯像玩哑谜猜字游戏似地,仍在安装给鸟喝水的水盆。”好极了,是的,那最好。”巴布伦正在说着,”柯林你是个天才……”
巴布伦七年前刚来圣乔治时,校董会将他喻为”一股清流”,教职员都兴奋异常 。当时他才三十七岁,学校历来最年轻的校长,不像他前任阴沉的瑞尔夫?辛普森。据称,他”非常喜欢与人沟通”。他在斯多克钮因顿一所学校副校长任上,成立了戏剧科,还设立一项得过奖的”小区生态环境计划”。
自那时起,确已实现他锐意革新的承诺。多亏了他,圣乔治现在餐厅菜单上每天都多了一道色拉菜式;每年还出刊一本名为《后起之秀》的创作年刊。(刊物的标志是一只眼睛被打得乌青的小男孩。)此外,每年还有一天叫”颠覆日”,那天所有的角色都被颠覆,学生逮着机会教老师。(巴布伦也扮演”苛政王”里的人物,戴顶小丑帽巡堂,与大家同乐。)
可是,即使在喜爱这玩意儿的老师们之间,他也不是位受欢迎的校长。在他随和的外表下,其实是个极其学究气的人,一个心胸狭窄的暴君,满脑子的教师签到表,强制教师参加自由讨论,以及各种不一而足及浪费时间的官样文章。每学期至少有一次,他规定全校教师去听由教育当局一位脸臭臭的年轻人所举行的特别演讲。因为他是个处心积虑的暴君,演讲的主题总是”迎接多元化挑战”或是”特殊智能教学法”之类的。就在希芭到任前不久,他设立一套名为”工作士气量测表”的制度,要求所有教师每周填一张纪录自己情绪健康的报告表。(任何不满的纪录都会赏以折磨人的面谈,所以当然人人都委曲求全地填上乐在工作的声明。)原先支持他的人,为了挽回颜面,都说权力改变了巴布伦。我的看法是,权力只是给了他那原先就潜藏且惹人厌的霸道个性一个浮出台面的机会而已。无论哪一种说法,反正没人再说他是一道清流了。
巴布伦讲完电话,又拨给蒂崔说:”除非紧急状况,不再接电话。”然后转过来面向着我。”好了,”他拿起我的报告,”芭芭拉,我想我没说错,我是要你分析圣奥本斯校外教学为什么会发生纪律执行不力,而且如果可行的话,提出将来如何改善校外教学安全措施的建议。”
“其实——”我开口说。
巴布伦举起一只手要我别说了。
“可是你没——”我说。
“喔,喔,”他摇摇头,”等一下,芭芭拉,让我说完。不管我是怎么措辞的,我想我交代得很清楚。我是要一份有关学校管理的实事求是的报告,你交上来的是……一份抨击圣乔治历史科课程摘要的报告。”“我不明白你所讲的『实事求是』……”我开口道。
巴布伦闭上眼睛。”芭芭拉,”他说,”拜托!”
不久,他又张开眼睛。”我想,你该同意,芭芭拉,我在这里的管理算是宽松的,我对不同的行事风格和意见都非常开明。可是你知我知,这份报告不是我要的,对吗?”他用舌头舔湿食指,开始一页页翻着报告,”我是说,真的,芭芭拉。”
我茫然地瞪着他。”我认为,我写的非常中肯。”我说。
他皱眉望着前方好一会儿,然后把报告从桌上推过来给我。”你看看,”他说,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标题是”结论”。
“我不需要看,”我说,”那是我写的。”
“不,不, 我要你再看一次,从我的观点。我要你想想,这种东西是否能提升我身为校长应对圣奥本斯危机的能力。”
“我已预料到你会认为这没什么帮助,我不需要再读一遍。”
“芭芭拉,”巴布伦坐在椅子上将身子前倾,脸笑得很僵地说:”请照我说的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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