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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闻笔记》第二部分
下雪天
作者 : 卓伊?海勒


  当然,她不会承认的。像许多伦敦高层中产阶级的人一样,希芭深信自己相当精明的神话。每次我说她是上流社会的人,她就大声抗议。( 她坚称她是属于中间阶层,至多是中上阶级。)她喜欢跟我到皇后镇街上的市场或是查克农场国宅旁的爱买广场购物,排队结帐时,十来岁的年轻妈妈为孩子买了天线宝宝形状的快熟通心面紧挨着她,使她觉得自己也是都市丛林里的一分子,有一种与有荣焉的快感。但是可以想见,那些未老先衰、外貌粗糙的女孩,若是直接跟她说话,她会吓得魂不附体的。虽然她说不出口,或者自己也不承认,但是在她眼里,劳动阶级是一群神秘、具同构型的存在体:一群面色红润、被食物添加剂和酒精搞得胡里胡涂的人。

   难怪康纳利对她格外具有吸引力。在伦敦北区这所充斥着带有敌意的粗鄙年轻人的学校里,她找到一个要她作伴的年轻男子。她在讲解那些大艺术家的时候,他吃惊地聆听着,说出他对窗帘所产生的天马行空的想法。可怜的老希芭对康纳利的惊异和喜悦,正如你我看到一只猴子漫步出热带雨林,向人乞讨杜松子酒和苏打水时一样。

  

   我认为,这些康纳利都明白。我不是说,他能说得清楚,或者有意在他和希芭的关系里塑造这样的角色。但我确信,他意识到,希芭对他的兴趣具有人类学上的面向,而刻意去迎合。他跟希芭描述他家和家人时,似乎煞费苦心地不去厘清她对贫民社会习俗的天真想法。他告诉她,他们家在爱塞克斯郡的摩敦有个拖车式的渡假小屋,他母亲在一所学校里兼差做厨娘,父亲开出租车  但却不提他母亲有个大专文凭,父亲很迷历史,特别是美国内战。这些事实现在都登在报纸上,让希芭异常震惊,跟她想象中的卡通恶棍大相径庭,她决定不予理会,或者当它们是一派胡言。最近报纸的一篇访谈里,康纳利的母亲提到,孩子年幼时,她和先生常放”天鹅湖”和”彼得与狼”的录音带给他们听。希芭读到这里时,把报纸一扔说,康纳利太太说谎  想要把她儿子的生活描绘得比实际上还健康快乐。”史帝芬的父亲打他,你知道,”她尖叫说,”他揍他,她没提那个,对吧?”

  

   这个说法是根据他们刚开始交往时康纳利曾经告诉过她的,希芭常谈到这段对话,因为康纳利指称父亲暴力,无论真假,是促使希芭第一次去亲近他的关键。那是在冬季学期快要结束的时候,康纳利来工作室看她,两人望着窗外渐暗的操场,讨论到可能会下雪。康纳利提到,下雪天父亲的情绪总是很差。他还说,康纳利先生”烦闷”时常打他。对于这段剖白,希芭并不特别惊讶。她看过几部有关家庭暴力的电视影片,自认对平民住宅的残暴很熟悉。她低声对康纳利说了些安慰的话,然后伸手揉揉他的头。她的手指移开时,因为静电作用,他的头发随着手指扬起。希芭大笑,愉快地说起那天空气里的静电。康纳利闭眼微笑说:”再来一次,老师。”

  

   在这之前,希芭偶尔会想到康纳利究竟有多少性经验。圣乔治十年级男生的性知识程度,差异相当大。有些还在吃吃傻笑校长花园里那株”高潮树” (这棵樱草木因为气味像精液而得此名) 的阶段,有些则夸称已经”吹过喇叭”和”用手指”和女生性交过,还有的能提出有性经验的可信说法。希芭无法确知康纳利属于哪一类,可是倾向于把他列为单纯的那种。也许并非处男,但基本上还是没有经验的。现在,他的微笑,他吩咐她再摸一下的自信态度,让她修正了原先的看法。

  

   希芭拒绝再做一次那动作,她说她该回家了,于是穿上外套,戴上那顶滑稽的秘鲁帽,那顶她那年冬天都一直戴着的帽子。然后她锁上工作室,两人一起穿过操场走向停车场。她在打开脚踏车锁的时候,告诉他不必陪她,但他还是徘徊不去。两人来到街上,不自在地停下脚步,不知该如何道别。希芭突然戳了康纳利的肋骨一下,跳上脚踏车,算是解决了这事。她一边骑车离开,一边喊着:”再见了!”她瞥一眼身后,看到他仍站在她离开的地方。她挥挥手,过了一会儿,他哀伤地也挥手再见。

  

   至于希芭到底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对康纳利萌生爱意,或是她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他对她萌生爱意,这一直都是个有趣的问题。我有好多次就这事逼她交代细节,可是她的说法都前后矛盾。有时她坚称对康纳利只是母爱式的喜欢,他第一次吻她时是采”偷袭”方式;有时又害臊地承认,打从一开始她就”喜欢”他。我敢说,我们永远无法确知她这段恋情的确切进度。但显然在早先的那些日子,有关她对那男孩感情的部分,希芭对自己并不很诚实,摸头发事件就是个最恰当的例子。她说,那天晚上在回家的路上,她觉得心烦不安,不断回想刚才在工作室里发生的种种,告诉自己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天哪,她乱揉康纳利的头发,就像一个阿姨那样。她思忖着,那么为什么她觉得自己这么不诚实?为什么需要一再自我安慰呢?真是清白的事不必贴标签的,如果她跟康纳利之间凡事都单纯公开,为什么她从没跟苏提过他来找她的事?她觉得内疚,真是这样的!

  

   如果希芭认真追究下去,情况会截然不同的。可是,几乎在探究之门才刚打开的时候,她又立刻关上了门。她告诉自己,她之所以没有跟苏提起康纳利,是因为苏一定会操不必要的心,她会说放学后的会晤是”不妥当”的。希芭当然知道不妥当,别人怎么想有什么要紧,只要她知道此事无伤就好。因为儿童遭性侵犯的事件频传,现在大家对这种事都高度警觉。为了要防范变态人,这世界已经变得有点疯狂。有人不敢拍孩子的裸照,怕照相馆冲洗师报警。她不打算就此就范,做自己小区街户联防的眼线?她已经抚摸过他的头发,他的发,她告诉自己,她只是要安慰这孩子。若换了一个比较没这么令她心动的学生,也许她就不会有做这个动作的冲动。但是那又怎样呢?她不可能指望自己对学生的长相、身上的气味,都无动于衷吧。 她一整天面对着他们活生生的躯体,闻他们的屁味,满怀同情地看着他们的青春痘。 有些模样讨人厌,有些则讨人喜欢,什么样的圣人不会注意到这样的不同?他对史帝芬的身体所感受到的愉悦,与她对自己婴儿饱满柔软的身体所感受到的愉悦,殊无二致。当然是感官上的愉悦,但绝非情欲。

  
译林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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