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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闻笔记》第二部分
被高估的康纳利
作者 : 卓伊?海勒


  我为希芭与胖子郝姬来往而痛苦不堪时,她和一名未成年男孩私通的事也正在酝酿,其间的讽刺我并不是没注意到。回想起我把那些时间浪费在思索苏的魅力究竟何在,而更致命的恋情却在我眼前酝酿,真是既难过又相当令人气恼。然而,我不打算就此论定,我的担忧完全用错了地方。我认为,如果希芭在选择女朋友这件事上做了较明智的选择,如果她从一开始就选择我而不是苏。很可能她可以避免与康纳利之间的纠葛。我无意夸大我的友谊有多大的帮助,或者,就那件事情来说,强调苏的负面影响。对希芭的行为,我一直都小心翼翼地避免简单、一概而论的解释,而且把希芭的责任推到别人身上,当然也是愚蠢的。但是如果,在希芭生命中非常关键性的阶段,能有个明理的成年人给她情感上的支持,无论康纳利能提供什么似是而非的慰藉,我确信她所受到的诱惑,一定大为减少。事实上,当我回首这段时期,令我惊骇的不是我担忧希芭的不当,而是我的直觉是多么精准,直觉告诉我她很容易受伤害。我对她和郝姬来往感到苦恼,对被屏挡在她们的生活圈外感到泄气。现在证实是非常切中要点。在她所有朋友、家人和同事中,我是惟一察觉到她迫切需要指引的人。

   期中一过,康纳利又出现在希芭的教室外。放学后她一个人在小屋里,他出现时,她正在收拾七年级学生做的动物塑像。他说,他要给她看一些画作。那天一整天雨都下下停停,他的头发黏在头上,身上有种湿衣服发出的甜甜气味。他走近前来,她闻到他嘴里的气味也是甜的,几乎是糖果的气味,希芭想着。他们坐下看他的素描,他听了她的建议,画的全都是实物素描。接着他们仔细检视七年级学生做的猫熊和狮子,两人一起笑那些做的特别笨拙的。希芭开始解释上釉的方法,他专心聆听的神情令她动容。她想,他似乎真的有兴趣;有兴趣而且有心学习。她告诉自己,这就是她所期望教书原该如此的。

  

   那天下午康纳利离开前不久,他仰头看到一张大英博物馆印制的古罗马陶瓮的海报,有感而发地说,想到曾有个活生生的人,千万年前一个曾经活过的人,创作了这个成品,真是离奇。希芭谨慎地瞅着他,到目前为止,没有一个学生对她的海报有一丝兴趣。康纳利的这句话正是她想要启发学生的东西,她几乎怀疑他是在嘲弄她。

  

   “你一定费尽了心思,对吗?”接着他又说,轻拂垂下的头发,脸上没有嘲讽的意味。

  

   “是啊,”她热切地答道,”是啊,确是如此,一点没错,确实费尽心思。”

  

   他准备离开时,希芭告诉他,只要他想来,随时都可以带着他的素描来。”也许下次你来的时候,”她还说,”我们可以试试用陶土做点东西。”康纳利点点头但没有做其他响应,希芭还担心她踰矩了。接下来的周二、周三和周四,康纳利都没再来,她更确信自己是踰矩了。

  

   但是,接下来的礼拜五,希芭正要把学生的作品搬进窑里时,康纳利又出现了。他解释道,那个礼拜的头几天他没法来,是因为他被留校无法分身。希芭打定主意这次不要再咄咄逼人了,因此她耸耸肩,并说很高兴看到他。他带了更多素描来,他们又坐了很长一段时间检视他的作品,然后才开始泛泛地闲聊学校和其他事情。他在那里几乎待了两个小时,在离去前,希芭正在讨论有关烧窑温度的技术,他打岔说,她讲得真好。他很认真地告诉她,她不需要做老师,可以找个”在电视上报告气象之类”的工作。他的笨拙让希芭忍俊不住地笑了起来,她说,他的建议她会记住。

  

   下一个礼拜他来的时候,没带素描簿。他说,那个礼拜他什么都没画,只是来闲聊的。希芭很高兴,他不需要再以请教画画为借口来看她,因此热烈地欢迎他。她桌上放了一本法国画家窦加(Degas)复制品的画册  她带这本书来,是希望书里的芭蕾舞娘能吸引八年级的女学生。当康纳利拿起这本画册时,她鼓励他翻阅里面的内容。

  

   他开始翻阅画册,偶尔停下来让希芭解释某幅画作或雕刻的评语。他对一幅名为”愠怒”的画提出意见,令希芭非常欣喜。希芭告诉他,从画册里看来,画中男女的关系很神秘,无法断定究竟谁在生气。康纳利再看了一次说,没有什么神秘的,显然是男的在生气;那个女子弯身向他,想要跟他拿个东西,他卷曲暴躁的姿势显示出他不高兴。这个分析,希芭很动容,遂恭喜他对肢体语言的观察敏锐。他离去后,她发现自己大笑了起来。她想,如果康纳利的特教老师看到他学习有障碍的学生这样热烈地讨论窦加,一定很震惊!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康纳利来访已成了司空见惯的事,他开始发表更多对艺术和这个世界的看法和意见。有时他和希芭在谈论或欣赏画作时,他会突然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描述云的形状或是向晚时分紫色的天空。有一回,他在情急之下,甚至抚摸着教室芥末色带有凸点的窗帘布料说:”这种布料真有趣”。

  

   我认为,显然这些小小的即兴式的有感而发的沉思与惊叹,都带有强烈的工于心计的成分。我不是在暗示这孩子真是愤世嫉俗,他只是急于取悦希芭。他注意到,希芭最喜欢听他对绘画之类的事物发表感性的谈话,因此刻意地说些富有诗情画意的话。如果这是讽刺,那么我们必须容忍所有的求爱行为都是讽刺。康纳利的行为是所有的人置身其间时都会做的  为了要取悦顾客刻意布置他的摊位。

  

   可是,很长的一段时间,希芭都没有丝毫的察觉。她没想到,康纳利这个男学生的深沉和对烧窑的”热情”除了是由衷的喜爱外,还有别的意图。等她最后发现时,她似乎是感动而非失望。直到今天,她都还坚称康纳利既”聪颖”又”富于想象”。她说,如果他没兴趣却假装真有兴趣,那么那种虚假显示他具有”非常老练世故的社会适应性”。她声称,康纳利的聪明令校方尴尬,”因为他们一直把他视为迟钝的学生”。

  

   当然,学校从未把康纳利列为是迟钝的学生。他被列为是有特殊需求的学生,他有阅读困难的问题,需要协助。其意义恰恰相反,倒是没有一位教师像希芭那样对他的智力抱以厚望。事实是,康纳利不是一个非常出众的学生,他是个智力平常的平凡学生。

  

   那么,为什么希芭会感动到高估他的优点呢?为什么在一堆粗鄙的学生里,她坚信他是她的小海伦?凯勒呢?报纸上说,希芭的判断力被欲望给蒙蔽了:她对康纳利着迷,为了解释这种迷恋,她说服自己相信他是天才。这种说法够合理,但我认为还不周延。要全盘了解希芭对康纳利的反应,必须考虑到她对他那个社会阶级的人的了解非常有限,期望也很低。在遇到康纳利之前,希芭从未真正跟英国劳动阶层的人有过亲密的接触。她对那个阶层的认识,过去不外乎,现在也仍是,是从坚毅勇敢的肥皂剧和多年来打扫她房子的各个妇女所获得的印象。

  
译林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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