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我决定不管三七二十一，采取更直率的攻击行动。一天大清早，希芭在上课前进入办公室，站在小厨房流理台旁，紧邻着我，清洗有单宁酸污渍的公用杯子。圣乔治大多数的教师，都从家里带来自用的杯子，但不知何故，希芭从不自备杯子。我正要挖苦她这种有待质疑的卫生习惯时，数学老师布莱恩？班斯插入我们中间。
“嗨呀，女士们！”他用低沉的声音说，”周末好吗？”
班斯是个相当可怜的人，脸上刮胡子的红斑经久不消，而且他总是非常非常紧张。即使最稀松平常的随意闲聊，都有一种苦思的况味。声调总比一般的音域高一两个分贝，令人听了不大舒服，跟他说话就像在学校上演的话剧里对话一样。我简慢地跟他点个头，可是希芭比较宽宏大量。
“哈啰，布莱恩，”她说，”不错，谢谢。你呢？”
“喔，很好，是啊，”班斯答道，”周六我去看火药库队的比赛。”
“是吗？”希芭说。
“比赛很棒，”班斯说，”是啊，棒极了……”
希芭点点头。
“我们三比零赢了利物浦队，”班斯僵硬地大叫道，得意扬扬地握拳向空中一挥。”赢了。”
“啊。”希芭现在全神贯注起来，将茶包抵在杯子边挤压。”真叫人欣慰，”她用汤匙捞出茶包，倒入一些牛奶。
“那件……你身上那件罩衫很好看，”班斯说，颇粗鲁地指着希芭的胸部。
“什么？”希芭当下不知所措，撩起罩衫的一角，好像要提醒自己究竟穿了什么，怀疑地看着衣服。”喔，好，谢谢你。”
“那么，是新的了？”班斯连忙说。
“不是，其实，这件衣服有好几年了。”
“是吗？是这样吗？看起来一点都不旧，好看极了，你应该常穿它。”
“喔……好的，”希芭说，一边笑着。
我已经冲好了茶。伊莲？克理福和一名叫麦可？塞尔夫的法文老师现在朝流理台走过来，准备冲泡他们的速溶咖啡。但是我仍在原地不动，既恼怒又兴味盎然地听着希芭和班斯的对话。我很诧异，希芭对这样一个白痴都好心地专注聆听，却没注意到我。
“那么，嗯 你觉得我的衬衫如何？”班斯说道。他面对我们向后退，两手放在臀上，模仿时装模特儿转了两圈。这种嬉闹的行为，是像他那样的男人 笨拙、毫无喜剧天分的男人 最好避免的。
他在寻求希芭认同的那件衣服，是件天蓝色上班族穿的衬衫，白色的硬质领，胸前有个大口袋，上面印有设计师的标识。从胸部对称的折痕看来，是才新买的。
希芭放下杯子，郑重地端详起班斯。”喔，是啊，”她说，”好看。”她的评语一点都不具说服力，那口气好像在夸奖小孩雕刻的马铃薯印章。
可是班斯对她的赞同不疑有他，由衷地高兴。”真的？你喜欢吗？”
“是啊，”希芭说。”很好看，很时髦。”
“你知道，我对这领子和其他地方……都没把握，我想，对我来说可能太炫了。”
“喔，不会，”希芭说。”这件衬衫很棒。”
我再也受不了了，两人喋喋不休地彼此诉说着，彷佛我不存在一样，我思索着想找出一句俏皮话来重申我的存在。”你的孩子是在私校读书，是吗，希芭？”我脱口而出。
希芭面带微笑向我靠过来，圈起一只手放在耳边。”对不起，芭芭拉，”她说，”你说什么？”
“我说，你把孩子送到私立学校，是吗？”
一阵沉默。
“不对吗？”我又说。
班斯和伊莲及麦可都错愕地望着我，然后三个人傻笑起来。这时，所有的老师都已经知道希芭两个孩子上私校的事 这学期刚开始的时候，法文老师玲达？普瑞尔就从她那儿打听出来了 但是还没有人就这事表示抗议，他们都太胆小了。我个人对读私校并无意见，我的第一份教职就是在党福利斯的一所要缴学费的学校任教，要不是我在那所学校跟一些老师有一些个人的纠纷，我很可能还在那里教书。但是，对我那些头脑简单的同事们来说，就读私校简直就是罪恶。就读私校、穿毛皮大衣和猎狐，是同样列在他们最最不能苟同的十大名单之内。
希芭转向我，脸上略带些困惑的神色。”是的，”她说，”其实，我女儿是念寄宿学校，她在麦特兰园区综合中学读过一阵子，可是不大喜欢那儿。”
“原来如此，”我说。”那你儿子呢？他也说讨厌公立学校的乡巴佬吗？”
希芭的嘴笑开了：”小班上一所特殊学校 ”
“啊！”我打岔道，”特殊学校。”
“是的，”希芭停了一下说，”他有唐氏症。”
伊莲及麦可露齿期待的笑容垮了下来，班斯一副快要昏倒的样子。
“喔，”我说，”抱歉，我……”
希芭摇头道，”别这样，不用抱歉。”
伊莲及麦可和班斯都换了一副面容，伤心同情地蹙着眉，我真想赏他们一记耳光。
“不，对不起 ”我说，”我的意思是要道歉，不是为你表示惋惜 ”
“我了解，”希芭打断了我的话，”类似这种事，一般都不会有什么好反应。”
又来了 她又刚愎的不肯承认我对她有敌意。对我来说，她就好像童话故事里的魔湖：任何事物都不能搅乱她平静如镜的湖面。我讥刺的言词和尖刻的笑话，在她的湖心深处无声地消失了，激不起一丝涟漪。
我想说，我感到羞愧。现在我当然是感到羞愧，可是当时只觉得愤怒：那种被击败后热血沸腾的愤怒。这次事件后，我不再尝试激怒她，而是离她远远地。有时候，彼此若在学校走廊上相遇，我会稍微点一下头跟她打招呼。但更多时候，我冷静地凝视着前方不远处，急忙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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