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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闻笔记》第二部分
出人意料的事(1)
作者 : 卓伊?海勒


  冬季那个学期的前半学期,我一直在建立自己的信心,以便和希芭讨论班级管理的问题。在期中放假前的最后一周,我相信我原本就要做到的。可是那个礼拜的星期一早上,我获悉了一项新发展:一件出人意料和令人失望的事,我只好立即打住。

   第二节课时,我站在教室里,那天我正好没课。我从窗户瞥见希芭从科学馆横过操场走向旧馆,她和音乐组组长苏?郝姬在一起。那之前,我都不知道她们彼此认识。但是希芭的肢体语言(她的手势活泼生动)告诉我,她们很熟。她们走路时,彼此挨得很近,近到苏的帆布手提袋都碰到希芭瘦削的屁股,希芭似乎没注意到这个。苏说了些什么,希芭仰头大笑,我因此看到她长长的白颈子和鼻孔的两个黑洞。苏也在笑,她是个大个子,欢笑似乎跟她不大搭调。两人发出的喧闹声,穿透我教室的窗户进来。过了一会儿,我担心她们发现我在偷窥,于是拉上窗帘。

  

   我生性不是个大惊小怪的人,也小心翼翼地不要因为亲眼见到那一幕,就妄下任何惊人的结论。但是三天之后的星期四,我偷听到教自然科学的老师鲍伯?贝克不怀好意地跟安东妮亚?罗宾森说,希芭似乎跟郝姬过从甚密。鲍伯说,最近有一天下午,苏把希芭的脚踏车放在她的汽车后面,送她回家。

  

   这证实了我最不乐见的疑虑,希芭选苏?郝姬做她的死党。苏?郝姬!这情况若是在这学期更早些出现,我可能会认定这段交情是个错误:又是一段迫于情势所需而非基于真正投缘的暂时性交往。可是由于希芭之前长时间的矜持,并刻意与其他同事保持距离看来,必须肯定这段友谊是她深思熟虑之后的选择。我由刚开始的震惊一下子变成恼怒,多少个礼拜以来,希芭避开挡掉所有接近她的人,到头来却被这个荒谬的家伙收服?

  

   我以前经常会碰到苏?郝姬。由于两人都抽烟,因此常会在午餐时段到圣乔治门口那条路上的意大利餐馆特拉维塔餐厅里,急匆匆地抽根纸烟。两人从不坐在一起,我们之间很冷漠,这要追溯到再早几年的一次过节,当时苏发现我在窃笑她的一篇标题为”那些骨头:黑人灵歌文化根源”的作业。苏是个自负得不得了的女人,老是要学生随着平克?佛罗伊德(Pink Floyd)四人即兴演奏乐团的曲子跳充满表情的舞蹈,跟他们一起唱”美国派”那首歌,弹奏她那把可憎的小五弦琴。在她那看似优游自在的嬉皮式言行之下,其实是个最拘泥形式的人,那种每个月每一天都要垫仕女牌轻柔卫生护垫的人,彷佛认为她身体里分泌出的东西,无一不是可耻到非收纳在棉垫里,包在纸袋里,一直塞、塞在字纸篓里最底层的地方。( 我曾在教员专用的洗手间里,紧接着她后面上厕所,所以我知道。)

  

   同样地,何以希芭会对她感兴趣,尤其令人费解  苏是个极其无趣的人,集所有平庸思想于一身。她能想到的精采对话,就是在炎炎夏日挨近人身旁,兴奋地大声嚷道,”热得够瞧了吧?”许多年前,在黑人灵歌事件之前,很不幸的,我曾和她在公车站牌一起等了半小时的车。一度她还真地转身过来,好像刚创造出一句非常有趣的隽语似地,吞吞吐吐又得意非凡地说:”你等着瞧!等车子来的时候,后面准会跟着五辆公交车。”

  

   那个星期的礼拜五的午餐时刻,苏跟希芭来到特拉维塔餐厅,而我正坐在平日坐的那张桌子。她们进入餐厅时,正在高声谈笑,显然即将要放假令她们精神为之一振。也许,我想,那种造作的欢乐就是她们友谊的基调。即使入座后,两人仍不时爆出阵阵咯咯的笑声。苏不断环顾餐厅,彷佛要弄清楚她们快活的喧闹是否引人瞩目。为了不让她得逞,我拿出一本书开始阅读。虽然整顿饭的时间里,我都没往她们的方向看,但她们的笑声却一直影响着我。待我要离开餐厅时,桌上的那个小烟灰缸里已经有五个烟屁股;我的心情很沉郁。

  

   为了充分传达这次事件对我的心情影响到什么样的地步,我应该解释一下。若干年前,我的朋友珍妮弗?托德宣布,她不要再跟我有任何进一步的接触时,我受到很严重的打击。她和我有一年多的时间过从甚密,这样的转变事前毫无预警,让我困惑不已。她刚和一名年轻男子打得火热,他是个油漆匠和装潢师,为她姊妹在瑞奇蒙的房子做些活儿。但她坚称他不是她突然变心转意的原因。除了神秘兮兮地提到我”太极端”外,对这项决定她拒不给予任何解释。当我恳求她说明时,她三缄其口。我越是好言相劝并质问,她就越冷淡越不高兴。我们最后一次谈话时,她干脆扬言,我若再烦她,她就要对我采取禁制令。接着,大约六个礼拜后的一个星期六,我坐在火车上,准备要去伦敦西区采购一些圣诞节礼物,珍妮弗和她的新情郎正好在莫宁顿月弯站上车。

  

   他们坐在车厢的另一边,距离我只有几个座椅。珍妮弗一看到我,就掉头望另一个方向,但是那年轻男子,名叫杰森。以一种侮慢挑衅的方式继续盯着我瞧。这家伙满脸油光、眼神空洞,有着那种男人在健身房举哑铃练出来的”健美”体型。之前我们曾照过一次面,我竭尽所能地对他客气,之后我也以我能做到最温和的态度向珍妮弗传达了我的疑惧。所以我不清楚,为什么现在他会对我有这样具侵略性的姿态。为了不甘示弱,我也冷冷地怒目以对回敬他。然后,显然是在愤怒之下,他转向珍妮弗,抓住她的肩膀吻她,目的似在宣示对我朋友的独占权。等他放开她时,他狞笑地凝视着我,做了一个猥亵的手势,就在拥挤的车厢里,众目睽睽之下,我几乎不敢置信。火车驶入下一站,我就逃了。那之后,我坐在古吉街月台的长椅上哭了半个小时。

  

   望着苏在特拉维塔餐厅挨近希芭,让我想起所有这些令人不快的事,这些往事也算是一种警讯。我跟珍妮弗的关系比我对希芭可能怀藏的那种刚萌生的好感,要来得重要和深刻。但是她对我造成的伤害,跟我现在所经历的伤害却是同样的。我在珍妮弗身上所犯的错误,是赋予了她一种从未真正存在过的聪慧。我明白了,过去六个星期以来,对希芭我也犯了同样的错误。谢谢老天,在我尚未投注更多情感之前,在这个重要时刻,她已流露出她的本性。又一次,我告诉自己,我判断错误。希芭不是我的知己,我们气味并不相投。事实上,她根本不是我的同类。

  

   一直以来,我用种种小动作向希芭发出的善意行为,在期中假期过后,全都停止了。我刻意让原先的暖意变成不屑,偶尔,我承认,过分到近乎略带幼稚的侮慢。希芭跟人说话时,我会用压抑的笑声故意咳嗽,或者在她走进办公室时,故意夸张地慢半拍来响应,以示我对她的穿著不以为然。有一次,她的裙子缝边在后面垂下来,我故意在好几位同事面前给了她一枚安全别针。

  

   这些小动作并未带给我什么安慰,我的挑衅希芭都未回应。事实上,大多数时候,她似乎没注意到有人在招惹她。我给她安全别针的那回,她脸红了。但随即笑着再三谢我,好像全没注意到我的敌意。

  
译林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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