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芭头一次遇到康纳利之后几天,在她的信箱格里发现一张画,是一幅女人的基础铅笔素描,画在画了线的大页纸上,是街头画家常用的浪漫风格。女人的眼睛大而醉人,长长的手臂末端变成一把怪异、没有手指的泥刀;两眼凝视着远方,眼神略带着醉醺醺的情欲;罩衫的领口很低,用阴影效果着意突显的乳沟鼓胀出来。在画纸的右下角,素描画的匿名作者用大而笨拙的斜体字写着:性感女神。
希芭几乎立刻就明白,她就是画中的性感女神,这是一幅肖像画,出自上个礼拜课后作业班的那名金发男孩的手笔。她并不惊骇,反倒是既高兴又受宠若惊。在圣乔治一片戾气中,这个举动令她觉得异常的天真。她没有把他找来道谢一番,心想他既匿名送来,她若答谢,会令他不好意思的。但是,她预料迟早他会来找她。果然,就在期中放假前不久的一天,希芭正要去吃中饭,发现他在陶艺教室外闲晃。希芭记得,以当时的天气来看,康纳利穿得少了些。那是个起风的十月天,他只穿了件恤和一件轻薄的棉夹克。他心不在焉地撩起恤衫搔抓着肚子,希芭看到他骨盆突出,鼠蹊部上方一片凹陷的肚子显得宽而浅。她已经忘了年轻男人身体的那个部位,她说。
“你拿到那幅画了吗?”康纳利问。
“什么?”她说,故作惊讶状。”你是说,是你送我的?”
康纳利腼腆地承认,可能就是他送的。
希芭告诉他,那幅画很好,若真是他画的,他应该签上名字的。”等一会儿,”她说。她开了门锁,走进教室,从桌子底层的抽屉里取出画来。”你何不现在为我签个名?” 她说。
康纳利还站在门口,半信半疑地望着她。
“为什么呢,老师?”他问道。
希芭笑了。”没有理由,我只是认为这样很好,你可以不签,但是通常艺术家喜欢为自己的作品署名。”
康纳利走向桌子,望着那幅画。他告诉她,这幅素描画得不如他以前画的一些其他作品,他不会画手。希芭表示同意,手非常难画,然后又继续说了些鼓励的话,提到练习的重要,以及多观察人体模特儿。有一度,她注意到他在看她的手。她回忆道,她很羞赧,因为她的手粗糙又不匀整。她把画放下,两臂交迭胸前。”我跟莫森先生谈过更动你课表的事,”她说,”显然不像我想的那么容易。”康纳利点头,并不惊讶。”但是我还没放弃,”她很快地接着说,”我一定会再继续试,同时更重要的是,你要继续画。”
一阵短暂的沉默,然后康纳利踌躇地承认,那幅画的主角是她。希芭点头并告诉他,她也是这么猜想的。他开始慌张,说话也结巴了。为了让他自在些,希芭开玩笑地说他把她的胸部画得真丰满。”这是一厢情愿的想法,”她说。可是,这话只会令他更不好意思,很明显的,他的脸都变紫了,有好长一段时间都说不出话来。
这段插曲让希芭很乐,她说,这是个新鲜的经验,被人这样公然地爱慕。她第一次跟我说起这事时,我记得表示过有些不可置信。我可以相信,经过这些年理查德的爱可能已经习以为常,或者已经可靠到不必在意的地步。可是,她当然不是在暗示在康纳利之前她就需要仰慕者吧?希芭?那个让圣乔治教员办公室里的男老师们为她的薄衫心旌荡漾的希芭?不,她坚称道。那不一样,一直都有男人向她抛媚眼,也有男人明白表示她很迷人,但是在康纳利之前没有人真正追求过她。她以前认为,那是因为别人尊重她是个有夫之妇。可是一定还有别的原因。如果人人都对婚姻制度如此虔敬,那些通奸都怎么发生的?也许,她说,比较合理的解释是与她交往的男人的类型有关。理查德大多数的朋友都是学者型的男人,一想到”粗俗”或”鲁钝”就如惊弓之鸟。他们若要调情,总是用调皮开玩笑的方式。即使告诉你衣服很好看,也是要用强调的口吻,以免惹你不高兴,赏他一记耳光。
几年前,曾有一个家伙,是芬兰来的语言学客座教授。有天晚上去看歌剧表演,因为理查德食物中毒必须提早离席,这人便在表演结束后送她回家。她从出租车上下车时,他对她大献殷勤,可是即便那样也都是无疾而终。希芭说,她感觉那人令她憎恨,彷佛他嫉妒她居然能吸引到他。她一抗拒(或者其实是犹豫)他就马上翻脸成一个卑鄙无礼的人,还告诉她,他一直都在怀疑她是那种会”挑逗男人的女人”。只有康纳利,要不是太年轻,要不就是太愚钝,未曾察觉到自己胆大包天,才敢挟其魅力锲而不舍地接近她。他既不怕她,也不恼她,也毋需索尽枯肠地盛赞她有多美。他望着她时,彷佛要把她吃了。她说,”像吃个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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