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想把往事耙理得井然有序,绝对不会明了自己的记忆力是如何像堆肥般地杂乱无章。为了让这篇故事尽可能精确,我已开始将希芭在圣乔治任教那一年发生的事排出一个时间表,晚上我把它跟手稿一起藏在床垫下。这个时间表只是图表纸上微不足道的小东西,可是我相信它会很有用。昨天我在报纸杂志经销店买了一包涂有背胶、金星形状的贴纸,我要用这些贴纸标示那些真正具有影响力的事件。例如,我用了一个金星表示希芭和我第一次在办公室交谈的时间。在那之后有一段空白,直到希芭在圣乔治的第四周,如果我推算的没错,那是她头一回遇到康纳利。
这次相遇是在学校课后辅导班里,虽然希芭在维持班级秩序上有些问题,校方还是要她参与所有教师该担负的职务——操场巡逻、餐厅轮值,以及也许是最令人望而生畏的监督课后辅导班的工作。这个叫做“课辅”的课后辅导班,设在中堂的一间教室里,周一到周五从下午三点半到六点。这是几年前校长设立的,官方的说法,其宗旨是在”为那些家里可能无法提供安静的读书环境的学生”所设。这是一项极不受老师欢迎的措施,主要因为这无异是为了同时监督那些被留校处罚的学生而设的。负责监督的老师发现,通常他们面对的都是全校最顽劣的学生,而且是在每天学生最浮躁不安和最难搞的时段。
希芭轮值的那天下午,课后辅导班有十名学生。几乎就在她开始点名之后,两名九年级的女生发生激烈争吵,一人指责另一人把口香糖黏在她头发上。之后一个小时里有四分之三的时间,希芭的注意力都投注在让两个女生保持身体不接触的工作上。一直到她把其中一人送到九年级召集人那里,情况才算底定,才有闲暇注意到教室里其他的学生。现在还有三名女生和六名男生,根据他们带来老师手写的字条所载,全都是被处罚而来课后作业班的学生。希芭望着他们时,他们都对希芭回以乖戾的眼神,只有一名在教室最后面的男生安静地坐着写功课。希芭记得被他那像孩子一样专注的姿态所感动 舌头外露,左臂圈起,好像在保护他的作业,这就是史帝芬?康纳利。
过了一会儿,她照例提醒学生规定的功课必须在五点前写完,然后站起来,漫步到那名男生坐着的地方。他见她走过来,稍微退缩了一下,坐正了身子。”什么事?”他说,”我没做错什么。”希芭在教室那一头时,还以为他是八年级或九年级的学生。近距离下,他似乎年纪更大些。他的上半身是结实的三角形,手和上臂出奇地大,她可以看到他下颔初生的髭须。
希芭一直认为康纳利迷人的不得了,为了对她表示公平起见,确有好几位女性报纸专栏作家也持类似的看法。(几周前《邮报》一位女专栏作家就形容他”眼神凌厉,具异国情调”。)我必须承认,我看不出来。当然,从未有学生吸引过我,所以我可能不是评估康纳利魅力的最佳人选。可是,我宁可认为就算我对那方面的事有兴趣,也会看上漂亮一点的人:也许是骨骼细致的低年级、脸上还有软毛的男生。康纳利一点都不漂亮,相貌粗俗,软长的头发是小便的颜色,还有丰满却松垮的嘴唇。鼻子由于童年时代出过意外(在玩追吻游戏的兴头上,一个不留神跌到洞里)受到严重挤压给压扁了;眼皮很厚,眼睛下垂,让人联想到悲剧脸谱。希芭坚称他的皮肤超棒,我认为这倒是没错,他这个年纪的男孩常见的那种化脓性面疱,他倒是幸免了。可是,希芭所谓的”橄榄肤色”总叫我觉得脏兮兮的,每次看到他,总忍不住想拿一条热毛巾在他脸上好好地抹一把。
希芭在康纳利的桌上看到一页从杂志上撕下来的哈洛德百货公司拍卖的广告,上面有一个披了一条毛皮披肩的时尚女子的钢笔素描:沙漏腰,一脸不屑的神情;康纳利正在他的数学作业簿的反面上临摹女子的图像。希芭告诉他,她不是要来责骂他,只是要看看他在做什么。她说,他的素描很好。这一赞美,也许是不好意思,也许是高兴,他倒局促不安起来。(希芭记得,他”像个盲人一样”,歪着头左右摇晃着。)”但是你知道,”她继续道,”你不需要模仿,你何不从生活里取材来画?或者甚至全凭想象?”康纳利那张在盛赞之下瞬间变柔和的脸,又收敛了起来,悻悻然地耸耸肩。
希芭竭力纠正刚才的失言。”不,”她说,”因为,我的意思是,我相信你可以画得很棒,这张就非常非常好。”她开始问一些有关他的问题,叫什么名字?几岁?还说,她颇失望,他不在她的陶艺班上。他没选修陶艺课,那选了什么课?她这么问时,康纳利一脸的错愕,喃喃低语了一些希芭听不清楚的话。
“是什么?”她问。
“特教课,老师,”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深沉。
自事发后出现的某些报导指称,康纳利智力迟钝或有智障,事实不然。他跟圣乔治百分之二十五的学生一样,被鉴定为语文程度不足,读写都有困难,因此得上特教课。希芭又继续问下去,发现因为特教课的关系,也让他无法上美术课。她对他说,她很惊讶,并建议应该想办法改善这个情况,康纳利不置可否地耸耸肩。这时希芭突然被支开,一名八年级的学生正用一个随身型的打火机烫一个七年级的学生。那天晚上,她说,她记得她跟康纳利简短的交谈,在日记里附了张小纸条,提醒自己询问调整他课表的可能性。她觉得,不让这孩子去上他有天分的课(也许这是他惟一有天分的课)是不对的,她要帮忙。
这种不切实际、一心想改变社会的人,现在在综合中学里还不少见,许多年纪较轻的老师私心里抱持着”改变现况”的理想。他们全都看过年轻可爱的女老师,朗诵韦尔斯出身的现代诗人迪伦?托马斯的诗,驯服贫民窟恶棍的美国电影,因此也想用诗和爱征服学生的心。我在师范学院读书的时候,还没有这些个玩意儿,我和同学从没想过提高自尊心和实现梦想这档子事。我们的期望不外乎引导未来的学生懂得读写算,提供一些个人卫生方面的指引。也许我们缺乏理想,但是我突然想起来,就在教学法野心勃勃地日益浮夸与唱高调的同时,语文和数学常识的水平也一落千丈,这并非巧合。以前我们或许不会顾虑到孩子的心灵,但是肯定在他们毕业踏出校门时,教会他们演算很长的除法。
当然,希芭想更动康纳利的课表,绝不会如愿的。她的确曾去找负责排课的泰德?莫森,但莫森峻斥其要求,并解释说,要排出一千三百名学生同一时段的课表,”就像下一盘三度空间的棋”。如果他对这个学生没选上美术课,或那个学生没修到木工课都犹豫不决,他永远都没法把事情搞定。希芭深恐予人难缠的印象,于是再三道歉。”这是一所综合中学,”就在她要退出莫森的办公室时,他以开玩笑的方式语带指责的对她说,”不是什么捞什子的明星高中。”希芭似乎对最后那句话相当恼怒,听出话里讥刺她仗着特权而天真的紧。当下她告诉自己,这事还要继续力争 必要的话,去找校长。但她从未找过校长,她说,其他事情接踵而来,她太忙了。或许,可想而知,像她之前的许多自以为是的改革者那样,她已经失了兴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