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时,我在一边旁观,注意聆听办公室里流传的有关她的闲言闲语。对大多数的老师来说,希芭的庄重自持是一种力场,阻绝了那些常被问到有关她家庭生活和政治立场的冒昧话题。但是当面对愚昧至极的人时,优雅就毫无用武之地,而就是有这种无所谓的人。我经常看到一些老师在停车场或操场围着希芭,用粗鄙好奇的态度逼她就范,想要马上跟她建立一种热络的关系。虽然她们从未得逞,但聊堪告慰的是,通常都能挖到一些消息。就是从这些热衷的小泼妇口中,办公室其他的人得知,希芭已婚,有两个孩子;丈夫是大学讲师;孩子们念私校;她住在高门区的一栋豪宅里。
不可避免地,由居间传话人的素质来看,这些讯息或多或少都遭扭曲了。有一回,我无意间听到教辅导课的泰瑞莎?史瑞夫告诉高二课程召集人玛莉安?西门,希芭父亲是名人。“是啊,”她说,”他好像已经过世了,但生前是位很重要的学者。”
玛莉安问道,他是那个领域的。
“什么?”泰瑞莎说。
“他从事哪方面的学术研究?”玛莉安解释道。
“喔,你知道吗?我不知道啊?”泰瑞莎说,”他叫唐纳?泰勒,好像还发明了‘通货膨胀’这个词。”
于是,我们得知,希芭的父亲是剑桥经济学家荣纳?泰勒,五年前就在他拒绝接受大英帝国勋章不久后过世的。(他提出的正式理由是,他不赞成叙位制度,但报纸臆测,他是因未获颁爵士勋位不悦才拒绝的。)
“我想,你会发现,泰瑞莎,”这时我打岔说,“哈特太太的父亲是荣纳,他不是像你说的发明了‘通货膨胀’,他研究出一个重要的理论,说明通货膨胀和消费者预期心理之间的关系。”
泰瑞莎悻悻然地看着我,她那个世代的人,若是有人敢指出他们的无知,许多人就会露出那种表情。“噢,噢。”她说。
在刚开始的那几个礼拜,另一件众所周知的事,是希芭有“班级管理的问题”,这并非完全意料之外的事。由于高门位在圣乔治学区内,人们总以为圣乔治是一所安全又好混的综合中学,多的是背着大提琴去管弦乐团练琴的时髦学生。可是时髦的家长不会让子女上圣乔治,拉大提琴的学生不是上圣波托夫女校,就是念亨利国王男校,要不就是念伦敦其他地区的私校。圣乔治是亚奇路正值发情期的贫民子弟的收容所,他们住的都是平民住宅,必须在这里坐立不安、吵吵打打地至少耗个五年,往后的命运就是做个修理水管的工人和店员。去年我们有两百四十名学生参加初中基测考试,只有六人的成绩高于及格的五等。学校——该怎么说呢?——是一个非常不安定的环境,教职员遭攻击时有所闻。希芭来的前一年,三名八年级的男生将身体趴在实验室窗口,用本生灯投掷学校秘书小姐蒂崔?瑞克曼,害她锁骨挫伤、头部受伤,缝了十四针。
男学生自然是最头痛的问题,可是女学生也好不到哪里去。她们虽不至于暴力相向,但是嘴巴一样不干净,而且更善于以言语伤人。不久前,我九年级班上的一名女生,一个颇有小泼妇架势,名叫丹妮丝?柯乐根的学生,显然未加思索地骂我是“厚脸皮的老母狗”。这种事情在我教室里很少发生,就算发生了,我几乎都能立刻摆平。但是对圣乔治比较资浅的老师而言,维持起码的秩序,是一场经常且不断要面对的战役。对像希芭这样的新手,一个身材纤弱、语调似银铃、裙子透明的新老师,出纰漏的可能性很大。
后来,我获悉她上第一堂课的细节。她被安排在一间美其名为学校“工作室”、紧邻艺术中心的预铸小屋里,这间屋子自上一任陶艺老师离开后,有好几年都被当做储藏室,又暗又有霉臭味儿。可是,那天早上,希芭用美术馆的海报和自家花园里剪来的天竺葵布置小屋,竭力让小屋亮丽起来。
她非常尽责地准备了教材,打算在这班九年级的第一堂课开始时,先简短地介绍一下陶艺:它所代表的原始创作动机,以及陶艺在早期文明里所扮演的重要角色。然后,再让学生捏陶土,要他们做一个碗——他们喜欢的任何形式的碗,只要在不影响下一节课的情况下,他们做出来的任何东西,她都会放在窑里烧。第一节上课钟响,学生开始陆续进教室,她的情绪也越来越高昂。她想,一定会很好玩。
她等到认定大部分学生都到齐后,才站起来问候大家。可是就当她正在自我介绍时,迈可?比尔,一名精瘦结实、不怀好意、有颗灰门牙的男学生,打断了她,从教室后面冲向她嚷道:“我喜欢你,老师!”她欣然地低声咯咯笑了起来,请他坐下。可是他不理会她,依旧站着。过了一会儿,另一名男学生也跑过来,将希芭打量一番后,男孩——我想是詹姆士?汤翰——用挖苦的单调声音向全班宣布,老师的乳房很小。正当全班还在为这句有趣的话感到兴味盎然的时候,又有一名男学生站在工作台上开始诵经似地唱着:“让我们看看你的咪咪。”显然有些女同学也开始嘲笑他,对他嚷道“给我们看鸡鸡”,还拿出放大镜。
这时希芭必须强忍着泪水,严斥全班安静下来。令她惊讶的是,有那么一会儿,确实有大多人安静了下来。她又开始自我介绍,这时一名东南亚裔的女孩——她是希芭认为比较庄重、行为比较检点的学生——将座椅往后一靠嚷道:“呕,老师的裙子是透明的,看得见内裤!”全班鼓噪起来:“老师,你怎么没穿衬裙?老师,给我们看看你的咪咪……老师,老师,你那条裙子在哪儿买的?牛津救济机构吗?”希芭真的开始哭了。“请各位,”她在一片鼓噪声中不断大声喊:“请各位,请你们不要这么态度恶劣好吗?只要一下下。”
当时,我完全不知道这些细节。但是,我从办公室喜孜孜的谣传里,对希芭的困境有了大致的了解。传言是这么说的,希芭脾气暴躁,像个炸弹。开学两周后有一回吃午餐时,我无意间听到伊莲?克理福描述她八年级学生跟她说的有关希芭的事。
“显然学生开始对她肆无忌惮,”伊莲说,“她嘛,先是哀求他们守规矩,接着又大发脾气,对他们恶言相向,‘天杀的’这个、‘他妈的’那个,什么都用上了。”
这令我忧心忡忡,校长并不严禁说粗话的行为,但严格说来,在学生面前诅咒是可以构成被开除的违纪行为。老师们,尤其是没经验的老师,对不守规矩的学生,先是好言相劝,若这招不管用,就会勃然大怒,这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但是,大多数情况下,从好言相劝到疾言厉色的过程里,都是带着刻意演戏的成分,老师在表演发怒的戏。如果学生看到有人像希芭那样真的失控——大叫、咒骂等等——他们可高兴了,意识到——事实的确是这样——他们赢了。我非常想把希芭拉到一边,婉转地告诉她,哪里出了问题。可是我很矜持,不知道该怎么向她提这事,不要让她觉得我是个好管闲事的人。所以我只把此事放在心里,等待恰当时机。
希芭上任的第三周,地理老师杰瑞?山谬斯在学校巡逻查看逃学的学生时,行经艺术中心,听到希芭的小屋里传出类似暴动的声音。他走进去查看,发现陶艺教室里乱成一团。那班八年级的学生们正展开陶土大战,好几名男学生腰部以上的衣服都脱了,其中两人正使劲推倒窑炉,山谬斯发现希芭含泪缩在桌子后面。”“教了十年书,我还从没见过这种事,”他后来在办公室说起这事,“那儿简直就是《苍蝇王》小说里的情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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