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芭仔细端详着我,我估计她大约三十五岁左右。(其实她已经四十岁了,快四十一了。)她伸出手来跟我握手,那只手大又红,摸起来有些粗糙。她笑着说:“这样受人仰仗,真好。”我很难分辨她的语气,但那语气中似乎有一种真正的同情,彷佛她了解莫森那副纡尊降贵的态度是多么令人为之气结。
“希芭,是《圣经》里提到的希芭女王的希芭吗?”我问道。
“不一样,是芭思希芭的希芭。”
“你父母是想到《圣经还》是英国小说家哈代的作品?”
她笑着说:”我不清楚,我想他们只是喜欢这个名字。”
“这个地方任何你需要知道的事,希芭,”莫森继续道,“问芭芭拉,她是圣乔治专家。”
“喔,太棒了,我会记住的。”希芭说。
常言道,出身权贵的人说话时嘴里总像含着一颗梅子似的金口难开,但是当时听见希芭开口,却没有这种感觉。而且正好相反,她说话时口中清畅,空空如也,就好像她从未含过什么东西似的。
“喔,我喜欢你的耳环!”伊莲开口了,像猴子一样伸手出来,用手指摸她的耳朵。她抬起手臂,我瞧见她腋下红的厉害,好似发炎一般,还有斑斑点点的黑色短毛。我讨厌女人不把体毛清除干净,宁可像法国女人那样浓毛满布,也比稀稀疏疏、肮脏如铁屑似的要好。“真漂亮!”伊莲称赞着耳环,”哪儿买的?”
校长山迪?巴布伦对聘用像伊莲这样的校友返校任教十分热衷。他认为,校友愿意返校回馈,可提升校誉。但事实是,圣乔治的校友都是些特别蹩脚的老师。问题不在于他们凡事都不懂(他们还真是不懂),或是对自己的无知还颇得意(有一回,我听到伊莲漫不经心地把俄罗斯总统叶利钦说成是“头上一根毛都没的那个俄国佬”)。真正的问题在于他们的个性。不用说,回圣乔治任教的学生都是些情绪适应上有问题的人,他们认为外面的世界相当可怕,对应之道就是故步自封。他们永远不必尝试返家之路,因为从未打算离家过。有时我会有种奇想,这些校友教出来的学生,也决定回圣乔治任教,他们的学生又教出更多的学生,又返回母校教书,如此一来只要几代流传下去,学校里就充斥着傻瓜了。
我趁希芭在解释她的珠饰时,更仔细地审视她的脸。结果真的,耳环的确美丽:是黄金和小珍珠打造的细致东西。她的脸瘦长,鼻尖微弯,眼睛——不,不完全是眼睛,而是眼皮——大的惊人:灰棕色的大罩子边缘是浓密的睫毛,就像自由女神像戴的那个多根尖钉的王冠。
“这是希芭的第一个教职。”泰德说,这时伊莲暂时停止说话。
“肯定是水深火热的浴火挑战。”我说。
泰德乐不可支地笑起来,然后又戛然而止。“好了,”他说,瞥一眼手表,“我们该继续前进,希芭,让我给你介绍麦尔康?普朗莫……”
伊莲和我立在那儿,望着希芭和莫森走开。“她满可人的,对吧?”伊莲说。
我笑道:“不对,我不会用可人这个词来形容她。”
伊莲咋咋舌头发出不以为然的声音。“嗯,我认为她挺好的。”她低声抱怨道。
最初的几个礼拜希芭不大与人来往,下课时常待在她的陶艺教室,就算来到教员办公室,也通常独自站在窗户旁,从窗帘后面望着外面的操场。同事觉得她极讨人喜欢,也就是说,她只跟人谈些天气之类四平八稳的话题。她既不主动接近其他的女老师,开始交换彼此的生平概略,或者签名加入圣乔治的下一梯次代表团,去声援抗议政府删减预算支出,也不加入讽刺校长的小圈子里聊天。一般新人初入一个团体照例会做的那些事,她都不做,令其他老师起了疑窦。女老师们认为她“摆架子”,男老师们则认为她“冷漠”。被公认是这方面专家的比尔?儒莫,就不只一次指出:“只要有人跟她云雨一番,她没有什么是搞不定的。”
我认为,希芭没有立刻和人交朋友是个令人鼓舞的现象。我的经验是,新来的人,特别是女性,都急于向办公室里接纳她们的小圈子靠拢。以前在学校跟我走的最近的珍妮弗?托德,刚来圣乔治的头三个礼拜,就跟玛丽?赫斯里和黛安?奈宾斯过从甚密。玛丽和黛安是数学科的两个嬉皮,两人的手提袋里都备有一包包的妇女茶,而且使用不规则的块状水晶石来防止出汗。她们跟珍妮弗无论在气质、性情和世界观各方面完全不搭调,但因为她们先接近她并向她示好,珍妮弗感激之余,就完全不去理会她们信口雌黄说的那些有的没的。我敢说,在她刚来学校的头一个礼拜,如果有个统一教信徒抢先一步,她也会跟对方订下山盟海誓的。
希芭没有这些新来女老师会有的心神不宁的现象,这点我很钦佩。她对一般人的冷漠,我也不能幸免。由于我在圣乔治是资深老师,而且举止比大多数同事都来得拘谨,我已习惯别人对我的尊重。但是希芭似乎无视于我的身份,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我看不出来她究竟看到我没有。可是,尽管如此,我发现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相信有一天我们会成为朋友。
起初,我们彼此有过几次短暂的接触。她刚来的第二个礼拜,在走廊上跟我打过招呼。 (我很高兴她是说“哈啰”,不像其他许多老师喜欢说的那种很可怕的半英半美式的“嗨唷”。)还有一回,校内数班集体聆赏合唱团演唱后,我们从文艺中心走出来时,谈到刚结束的演出,简短交换过一些颇表遗憾的看法。然而,我对希芭的那种感觉并非只是靠这些微不足道的交谈。即使在那个阶段,我所感觉到的那种关系,远远超过平日闲谈所能表达的。那是一种直觉的似曾相识,一种不言而喻的了解。若说是一种相知,会不会太夸张了?由于我们都很含蓄,我了解要成为朋友还需要时间。但我深信,我们一旦成为朋友,那一定会是少见的亲密互信关系,就如法国人所说的情切如火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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