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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闻笔记》第一部分
新来的陶艺老师(1)
作者 : 卓伊?海勒


  第一次看到希芭是一九九六年冬季的那学期,一个星期一的大清早,我站在圣乔治停车场,正把书从后车箱拿出来。她骑着脚踏车穿过大门进来,那种前面有个篮子可以放东西的旧式脚踏车。她的头发刻意梳成看似蓬乱的发髻:许多散落的发丝垂在下颚两侧,后面有根像筷子一样的东西穿过松松的发髻,那种女明星饰演性感女医生时所梳的发型。记不得她当时到底穿什么衣服,她的服装通常很复杂,多层次衣袂飘飘的那种。我知道她穿紫色的鞋子,而且肯定还穿了条长裙,因为我记得当时曾想到,那条裙子可能会缠在脚踏车轮的辐条里。她下车时以一种柔软、相当不端庄的姿势跳下来——我看到裙子的布料是透明的,脑际浮起“作怪”两个字。我思忖着:爱作怪的人,随即锁上车门走开。

   当天稍后我们正式照了面,午休时,副校长泰德?莫森带她来教员办公室和大家会面。午休时间实在不是跟老师们会面的好时段,若要画一张教师授课日情绪表,午休时段肯定是跌在谷底。办公室的空气沉重滞闷,大清早吱吱喳喳、言不及义的谈话已经沉寂下来,没在忙东忙西(比如查对时间表)的老师,都一言不发、闷闷不乐地半趴半坐着。(说的更实在些,这种坐姿除了反映出办公室那三张年迈的泡沫乳胶沙发的粗制滥造外,也反映出老师们士气低落的模样。)有人垮着肩膀望着前面发呆,有人在看书报,看的多是些立场自由开放的报纸的艺文版和传媒版,或是平装的通俗小说。书报的内容并非重点,只是个挡箭牌,藉此不必跟同事们说话。一条条的巧克力和塑料碗装的方便面都进了五脏庙。

  

   希芭来的那天,由于旧馆的暖气故障,教员休息室比往常稍微拥挤些。(圣乔治校址除了三幢现代建筑——体育馆、艺术中心和科学馆外,还有旧馆和中堂。学校的前身是一所维多利亚式的孤儿院,这两栋相当老朽的红砖建筑,可以追溯到那个年代。)那天下午,原本在午休时刻大可窝在旧馆教室的几位老师,因为教员休息室的暖气还管用,都来避难了。莫森带希芭进来时,我正在远处的角落,因此有好几分钟的时间可以看着他们一路缓缓前进,再挤出一脸合宜的笑容。

  

   希芭的头发经过一个早上变得更乱了,松散的发丝变成一绺绺的,原本应该平滑拢向后面的部分,冒出了树枝状毛绒绒的小发丝,整个头部好像罩在一个光环里。现在我才发现她非常瘦,弯下来跟坐着的老师握手时,身体像一张纸似的,在腰部折成两半。

  

   莫森和希芭走向教英国文学的女老师安东妮亚?罗宾森时,莫森以他平素冷漠的好心情大声说:“这是我们新来的陶艺老师!”希芭微笑着轻抚头发。

  

   陶艺,我心里嘀咕着,太棒了。我心中浮起一幅画面:一个品味超绝的梦幻少女,坐在辘轳前将陶土揉捏成一只牛奶壶。

  

   她指着窗户说:“为什么窗帘都关起来?”我听她问道。

  

   泰德?莫森紧张地搓着手。

  

   “喔,”安东妮亚说:“这样学生才看不到我们,不会对我们做鬼脸。”

  

   安东妮亚身旁的化学组组长比尔?儒莫,坐在泡沫乳胶沙发上,大声地哼了一声说:“其实,安东妮亚,这样我们才看不到他们,好让他们彼此打来打去,奸淫掳掠,而我们不必出面仲裁。”安东妮亚大笑,故作骇异状。

  

   圣乔治有很多老师喜欢说些嘲讽学生的言词,其中又以比尔最爱此道。我认为,他实在是个糟透了的人:坐着时老是两腿大大咧咧地叉开,让人看到他邋遢的胯部轮廓,那画面实在已逾越非礼勿视的尺度。他还有一桩更叫人无法忍受的事,他认为自己非常地俏皮、又多么地语出惊人——这种错觉是安东妮亚这类女子所乐于共同营造的。

  

   “喔,比尔。”安东妮亚说道,把裙子收拢在大腿下。

  

   “别担心,”比尔对希芭说,“你会习惯这种调调的。”一脸宽厚地对她微笑着,彷佛一个不轻易以亲切面目示人的达官显要,特别恩待她似的。接着,他的眼睛打量着她,我看到那抹笑意犹豫了片刻。

  

   女人在观察其他女人时,会热衷于细节的观察——身体与衣着的细节。我们往往注意那些只有一个酒窝的脸蛋、过大的耳朵、掉了颗扣子等等,无法像男人那样将个别的特征归纳为一个整体的印象。我之所以提到这点,是在解释为什么到现在,望着比尔时,我才发觉到希芭的美。我思忖着,确实,她非常漂亮。比尔和安东妮亚你来我往地说着俏皮话时,希芭一直面带笑容,这时又紧张地摸了摸头发。她抬起细长的手臂,摸弄着发簪,拉长了身子,胸部微微前挺。那是个舞者的胸部,竹筏似的肋骨上,鼓起两个结实的小馅饼。比尔睁大了眼睛,安东妮亚眯起了两眼。

  

   她和莫森在教员休息室里继续前行,老师们定睛在希芭身上时,神色莫不为之一变,更证实我对比尔所见的评估。男人都喜形于色,大抛媚眼,女人则面露愠色。惟一例外的是伊莲?克理福,她是圣乔治的校友,教低年级的生物课。她装着一副天生好与人亲近的模样,站在离希芭很近的地方,厚颜无耻地开始攀谈起来。她们现在离我只有几呎的距离了。

  

   过了一会儿,莫森转身招手叫着:“芭芭拉!”他中途打断伊莲的谈话道:“来见过希芭?哈特。”

  

   我走过去,加入大伙儿。

  

   “希芭教陶艺课,”莫森说,“你知道的,我们一直想换掉斯普维基太太,请到她,我们何其幸运和高兴。”

  

   听到这些话,希芭两颊红了起来。

  

   “这是芭芭拉?柯维特,”莫森继续说道,“她是我们的元老,芭芭拉若是离开我们,圣乔治恐怕就会垮了。”

  
译林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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