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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国、齐国部分
颜斶:争尊王庭,乐居山乡(2)
作者 : 冯立鳌




  在第二个回合,宣王难抑恼怒,一开始就抬出了他心中王高贵于士的铁一般的定则。他貌似客气地提出了王和士谁更高贵的问题,既是要以铁则压迫颜斶,逼他放弃士人的自尊,同时又想让颜斶自己揭开君王高贵的铁则,在客气中使颜斶落入更大的难堪。颜斶自然明白宣王的心底,他跳出对方设置的圈套,按自己的思路坦直回答,在王宫中做出了“士人高贵,王者不贵”的惊人之语,解释此语时,他故意选出秦王奖惩士兵的两个命令作对照,以此说明活着的王头,赶不上死士的坟墓。其实,秦王对士兵奖惩的分量并不反映齐王与柳下惠本身的价值,颜斶对此并非不知,但他要借此说明士人的高贵,同时还想故意借此不能说明问题的根据作个糊涂论证,有意愚弄宣王及其侍臣,进一步显示士人的机敏雄辩。宣王心中不悦,但默然不语,也许他虽然觉得颜斶所说的事情难以成为理由,但却拙于反驳,已经开始感到了自己才智的短缺。

  在第三个回合,颜斶面对齐王及其侍臣对他上述论证的不悦和反驳,运用丰富的历史知识和对诸家学说的精通,左右逢源,从更高的层次上论证了“贱为贵本”的道理。我们无意对这一论证过程作过多的欣赏,但却可以确信,颜斶是从宣王有所耳闻的先圣事迹中得出了对方未曾耳闻的结论,这一结论与当时已经开始形成的道家思想相合,它是古代许多士人,包括颜斶在内所以远避朝政、甘居鄙野而能心安理得的思想支柱,却使宣王看到了世间一片新的精神世界,使他顿有耳目一新之感。他无法抗拒士人颜斶论证魅力及其论证思想的诱惑,终于偃旗息鼓,放弃论辩,并且以极高的生活待遇吸引挽留颜斶,自愿要当颜斶的弟子。

  颜斶为了维护士人的自尊不得不论辩于王宫,无意间得到了宣王送来的与诸侯等同的生活待遇,这是时人梦寐以求、趋之不得的,然而颜斶并没有接受,他认为,享受君王给予的某种生活待遇固然也是个人的尊贵,但却要为这种尊贵付出精神自由的代价,会使自己在人格上变得思想和行为不相和谐、形神不全,失去士人守璞存真的本性。他以璞受琢则失真为例,形象地说明了这一外人不易理解的道理,提出了辞归的要求,并且描绘了自己在山乡“晚食以当肉,安步以当车”的无限的生活乐趣。

  事实上,颜斶在这里是以自己的坦直论辩被宣王看中的,他所以敢对君王直言相抗,杀削王威,就是因为他的山乡生活不受君王的支持和恩赐,从而不受君王的制约,这种独立的个人生活保证了他思想和行为的自由。但如果他接受了君王的恩赐,过上了王宫的生活,那他势必失去个人生活的独立性,其思想和行为的自由就会受到君王权威的限制,对君王的直言相抗、坦直论辩就成了完全不可能的事情,这也就失去了被君王看中和赏识的根据。颜斶深深地了解这一点,他拒绝君王承诺提供的优厚待遇,并非不愿意过荣华富贵的生活,而是不愿意为此付出自由和自尊的代价,丧失自己和谐完备的人格。同时,在颜斶的心目中,人生的乐趣多半在于自己的精神感受,山乡的物质生活固然艰苦,但这种生活隔绝了外界的倾轧和喧闹,以大自然的寥廓和质朴,培养出了人们清心寡欲的淡泊之性和形神完备的自由人格,“晚食以当肉,安步以当车”就成了他们对艰苦生活的自然的心理感受,这种感受比荣华富贵生活中的形神不全要有益得多。

  颜斶和宣王的论辩,体现着士人和君王优越性的比较,这种比较从人生价值的尊贵和个人生活的优劣两方面展开。颜斶以自己的丰富知识和论辩才能充分论证了士人价值的尊贵,终使宣王信服,但他却难以否认宫廷物质生活的优越,转而从个人精神感受的方面说明士人山乡生活的无限情趣,表现了一种独特的价值取向。颜斶对宫廷生活的拒绝及其说明是有深刻道理的,它揭示了士人的真实价值之所在,指出了优厚俸禄对士人自我真实价值的伤害,并以自己超世脱俗的行为向人们表明了保持自我价值的方式,表明了人生自由的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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