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焦大哪里把贾蓉放在眼里,反大叫起来,赶着贾蓉骂:“蓉哥儿,你也在焦大跟前充少主子性儿。别说你这样儿的,便是你爹你爷,也不敢和焦大挺腰子!不是焦大一个人,你们就承爵袭官的享荣华受富贵?你祖宗九死一生挣下这家业,到如今了,不报我的恩,反和我充起主子来了!休教说别的,若再说别的,咱们红刀子进去白刀子出来!”
二婶子在车上与贾蓉道:“还不早打发了这个没王法的东西!留在这里岂不是祸害?倘或亲眷知道,岂不笑话咱们这样的人家,连个王法规矩都没有!”
众小厮见他撒野太过,只得上来几个,拖往马圈里去。焦大益发连公公的名字都说了出来,乱嚷乱叫道:“要往祠堂里哭太爷去!哪里承望到如今生下这些畜生来!每日家偷狗戏鸡,扒灰的扒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
焦大这一句言罢,我直觉眼前发黑,便支持不住,软软地就要瘫倒。好在瑞珠心细,赶忙上来扶了。我竭力撑着站稳,绝不能让婆婆与众下人们看到这一幕。焦大这奴才,今日是撕了脸皮要厮闹了,不曾想我在这府里的好名声,竟被一个老仆揭破!我这脸面也像是被当众揭掉了一层皮。此后,我还怎么有脸面在这府里活下去呀……
众小厮听他说出这些没天日的话来,唬得魂飞魄散,几下里抢上去,便立时揪翻捆倒,使土坷垃马粪满满的填了他一嘴。
二婶子和贾蓉等定也听见了,也只能装听不见,车很快驶远。婆婆一言不发,撇下我,被众丫头媳妇们簇拥着回房去了。
我不知是怎么被瑞珠宝珠搀着回到屋里的。进了内室,我就命众丫头媳妇只在外头候着。我只想躲起来,连下人也无颜再见了。坐在镜前,我浑身像是爬满了蚂蚁,头上那支坠着红宝石的簪子摇得我头晕目眩。我取下它,紧紧攥在手中,双眼一合之间,泪水便流了出来,心里不由得唤了一声老爷。此刻他还在那玄真观里吧?明日回到府里,若是听说了焦大骂的这些话,心里的苦该会怎样不堪呢!
“扒灰的扒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想起这句话,我不禁浑身一颤,羞得恨不能将手里的簪子刺进胸膛,好一了百了。又转念一想,我不能即刻便死,我这一死,公公回来就见不着我最后一面了,他会伤心死的。要死,也得等到公公回来,死在他跟前,死在他怀里。
这扒灰,说的公公与儿媳妇不干净。养小叔子,又是在说谁呢?婆婆没有小叔子,琏二婶子的小叔子是宝玉,宝玉还是个孩子。我……我的小叔子是贾蔷,那焦大看见我从贾蔷屋里出来过,莫非是在说我么!真是说我,那我可是百口难辩了!
若是今晚派焦大送别人,他未必会发作,偏偏送的是我的弟弟鲸卿。那焦大恨我何止入了骨,竟骂出那么骇人的一堆话来,老命都豁出去了。既然焦大知道了,下人们一准都知道了,可都像焦大那样恨我吗?—现在想来,主子们除了那边的大太太、二奶奶跟老太太,定是全都知道了。若是明儿老太太也知道了,我这个重孙媳妇里第一得意之人,竟与公公有不伦之事,那我在这府里的日子可真是到头了……
2006年5月6日 海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