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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幸福像电流(2)
作者 : (美)麦卡勒斯




  弗兰西丝想叫全世界去死。她坐在尾座上,挨着窗户和贝丽尼斯坐在一起。虽然已经不再抽泣,但她的眼泪还是像两道小溪,鼻子也湿乎乎的。她耷拉着双肩,压着一颗发胀的心,她身上穿的不再是参加婚礼的裙子。她和贝丽尼斯一道,跟后边的黑人坐在一起,想到这个时,她心里用了一个她从未用过的恶意的字眼,黑鬼——因为现在她恨每一个人,只想口出恶言羞辱他们。对约翰·亨利·韦斯特而言,这婚礼只是一大出好戏,他享受她在婚礼结束时的惨痛,一如享受那白蛋糕。她讨厌死他,这厮穿着他最好的白衣服,如今已被草莓冰淇淋弄脏。贝丽尼斯她也恨,因为对她来说,这一趟冬山之行不过是一次观光游览。至于父亲,她恨不得杀掉,他曾说过到家后再修理她。她恨每一个人,哪怕是拥挤在汽车上的陌生人,虽然她透过泪眼只能将他们看得模模糊糊——她希望这车掉进河里,或者撞上火车。而她最恨的人是自己,她恨不能叫全世界都死去。

  

  “高兴点,”贝丽尼斯说,“擦干净脸,擤擤鼻子,慢慢就好了。”

  

  贝丽尼斯有一条蓝色的舞会手帕,配她最好的蓝裙子和小山羊皮鞋——她把它递给弗兰西丝,尽管它是上好的乔其纱,而且不消说,不该用来擤鼻子。她可不管这个。她们两人之间的空位上有她父亲三条濡湿的手帕,贝丽尼斯开始拿其中一条擦拭那些眼泪,弗兰西丝既不动,也不躲。

  

  “他们让老弗兰淇在婚礼上靠边站。”约翰·亨利笑吟吟,露出凸牙,大头咕咚从椅背上冒出来。她父亲清清嗓子,说道:“行啦,约翰·亨利,别惹弗兰淇。”贝丽尼斯加上一句:“坐好,规矩些。”

  

  汽车开了很久,现在方向对她已经无关紧要,她无所谓。婚礼从一开始就很异样。那感觉就像六月头一个星期他们在厨房玩扑克牌,他们一天一天地玩桥牌,却从没有人手气好,拿的牌全都很烂,叫的点数也高不了——直到最后贝丽尼斯起了疑心,说:“咱们来数数这些老掉牙的牌。”于是他们就开始数牌,结果发现杰克和王后不见了。约翰·亨利最后承认,他先是剪了杰克的像,然后又把王后剪下作陪。他把边角藏在炉子里,偷偷地把人像带回了家。于是牌戏的纰漏被发现了,但婚礼的失败又作何解释呢?

  

  婚礼全然不对,虽然她无法指出任何一处具体的错误。那房子是一座整洁的砖房,在小小的、阳光烘烤的镇子边上。她乍一进屋,眼珠似乎轻轻一跳;粉红色玫瑰,地板蜡的气味,银盘子盛的薄荷糖和果仁,印象混杂。每个人对她都很亲切。威廉姆斯太太穿着花边裙子,问了她两次读几年级,还问她在婚礼开始前,想不想到外面去荡秋千,用那种大人对小孩子说话的口气。威廉姆斯先生对她也很和气。他肤色发黄,颊上打着褶子,眼睛下面皮肤的颜色和纹理,像放久了的苹果核。威廉姆斯先生也问了她在学校读几年级。事实上,这是婚礼上人们问她最多的问题。

  

  她想和哥哥以及新娘说话,跟他们谈谈,说出她的计划,就他们三个在场,但一直没有这样的机会。贾维斯在外面检查借来度蜜月的车,嘉尼丝在前卧室梳妆打扮,被一群美丽的大姑娘簇拥在中间。她来来去去在两人间徘徊,却无从开口。有一次嘉尼丝搂着她,说她很高兴有了一个小妹妹——嘉尼丝吻她的时候,她觉得喉咙里一阵发疼,说不出话来。贾维斯,当她在院子里找到他,玩闹地将她一把举起,说:弗兰淇,一身皮,阿拉嘎芳淇;踢着腿,拖着腿,弯弯腿的弗兰淇。他给了她一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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