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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监狱寡妇路”(8)
作者 : (美)麦卡勒斯




  “哦,洁丝敏,上楼好吗?”他的语调是在问,可是没等她回答,他已经从桌边站起,“我在上面有个房间。”

  

  “我还以为我们要去闲暇时光跳舞什么的呢。”

  

  “急什么?”他说,“乐队差不多十一点才开始演奏呢。”

  

  弗·洁丝敏不想上楼,但她不知道该如何谢绝。就好像走进一个博览会的展厅,或者是坐上了旋转车,一旦开始,不到展览结束或者车停下来,你便无法退场。这士兵,这约会,也是如此,她不能说走就走。士兵站在楼梯下等着,她无法拒绝,只好跟在后面。他们走上两段楼梯,进入一条逼仄的走道,里面散发着尿臊味和油毡的味道。而脚下所走的每一步,不知怎么都让她觉得是个错误。

  

  “这个旅馆真有些怪怪的。”她说。

  

  是旅馆房间里的寂静让她戒备和害怕。随着房门的关闭,这寂静即刻便显露出来。光秃秃的电灯泡从天花板垂下,在它的光照中房间显得粗鄙丑陋。脱漆的铁床睡后没有整理,地板中间摊开一口箱子,里面乱七八糟堆着军服。浅色的橡木桌上,有一只装满水的玻璃罐,还有一包吃了一半的肉桂卷,表面有蓝白二色的糖衣,还有肥硕的苍蝇。没装纱网的窗户敞开,廉价窗纱在顶上打了个结,让空气进来。房间一角有个洗手盆,士兵掬起冷水洗了把脸——肥皂只是一条普通的肥皂,已被人用过。洗手盆上方有一个指示牌,写着:洗漱专用。虽然士兵脚步有声,还有水声嘀嗒,寂静的感觉还是挥之不去。

  

  弗·洁丝敏走到窗前,下面是一条窄窄的巷道,还有一面砖墙。一道摇摇欲坠的太平梯伸向地面,底下两层楼透射出光亮。外面是八月夜晚里的人语声和一台收音机的声音,而屋内也时有响动——所以那寂静该如何解释呢?士兵坐在床上,现在她将他完完全全只看作单个的人,而不是作为那喧哗而自由的人群中的一员。那一群人漫步在镇里的街道上,转身便离开此地,一起奔向外面的世界。在这寂静的房间里,她觉得他与他们无关,而且长相难看。她再不设想他在缅甸、在非洲、在冰岛,甚至阿肯色。现在她眼中的他,就是此刻在房间里、在床上坐着的他。他的浅蓝色的眼睛彼此凑得很近,正用一种异样的神情瞧着她——一种混沌的温柔,好像那对眼睛曾在牛奶里洗过。

  

  房间里的寂静与厨房里中那种寂静类似:昏昏欲睡的下午,有时连钟都停了下来——此时便有一种神秘的不安潜入她的心头,一直盘踞到她发现问题何在为止。她曾与这种寂静打过几次交道——一次是在西尔斯—罗伯克商店,在她突然沦为窃贼前的一刻。再有就是那个四月的下午,在迈基恩家车库。这种静寂预先警告着什么,未知的麻烦将紧随其后;这种寂静的感觉,不是由于没有声息,而是一种等待、一种悬疑。士兵没有将他那对异样的眼睛从她身上移开,她怕极了。

  

  “来,洁丝敏,”他说,声音有些怪,断续而低微。他伸出手,掌心向上,伸向她:“我们别再兜圈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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