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吓了她一跳,因为她几乎已经把他给忘了。他绷着两条腿站在那儿,眼睛大大的,身上那套薄纱旧戏服脏兮兮地拖在地上。“我在外面还有事,你自己回家。”他望着她,把嘴里嚼的泡泡糖掏出来——他想将它粘到耳背上,但汗湿的耳朵太滑溜,因此最终他又将之放回了嘴里。“你和我一样认识回家的路。照我说的做。”出奇的是,约翰·亨利听了她的话。可是,当她目送他从身边离开,在拥挤的街道上越走越远,心中升起一种空荡荡的负罪感——他套在那戏服里,那么稚弱,惹人怜惜。
从街道跨进蓝月亮,就像从博览会的露天场地走进小展厅。蓝色的光,晃动的面孔,混杂的声音。柜台和桌子边挤满了士兵、男人和兴高采烈的女士。她应约来见的士兵在靠内的角落玩老虎机,一个又一个镍币投进去,只输不赢。
“啊,是你。”他说,瞧见她站在自己身边。他的双眼有片刻的失神,是那种正在脑海里唤起某种记忆时的眼神——但只是一刹那。“我正害怕你叫我空等呢。”他放进最后一枚镍币,握紧拳头砸了一下老虎机。“我们找个地方。”
他们坐在柜台和老虎机之间的一张桌子边。虽然时钟显示没坐多久,但弗·洁丝敏却觉得捱不到头似的。不是因为士兵对她不够友好。他很友好,但他们俩说的话总是不搭界。这背后有一层很蹊跷的东西,她说不清道不明。士兵梳洗过了。他肿胀的脸,还有耳朵和双手,都已弄干净。润发油使红头发颜色变暗,还梳出了一道波浪。他说他下午睡了觉。士兵心情愉快,说话随便。虽然她喜欢愉快的人,不拘谨的谈话,但却不知如何应对。那种情形再次出现:士兵好像又在说一些另有深意的话。她尽了力,但总是听不懂——然而,她听不懂的主要还不是那些话,而是话外的那种语气。
士兵拿着两杯饮料回到桌边。弗·洁丝敏喝了一口,怀疑里面含有酒精。虽然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还是给吓了一跳。这是犯罪,十八岁以下人士饮用酒精饮料是违法行为。她将玻璃杯从面前推开。士兵既友好又愉快,但在他又喝了两杯之后,她开始担心他会否将自己灌醉。为了找话题,她提起自己的哥哥曾在阿拉斯加游泳,但好像没能引起他的注意。战争、外国、世界,他通通不接茬。对他开的玩笑,她再怎么使劲儿,也找不到任何对题的应答。她就像一个糟糕的小学生,在音乐会中要与人合奏一首她全然不知的曲子。她百般努力地把握调子,想让演奏进行下去。但很快她便放弃了,只管咧着嘴笑,直到嘴巴发木。人头涌动的屋内蓝光幽幽,一片嘈杂, 乌烟瘴气,这些都让她头昏脑涨。
“你是个怪有意思的姑娘。”末了士兵说。
“巴顿,”她说,“我打赌他两周内会打赢战争。”
士兵现在静了下来,面容有一点呆。他的眼睛盯着她看,带着她中午留意到的那种奇怪的神情,一种此前从未在任何人脸上见过的、她无法读懂的神情。过了一会儿他放软了声音含糊地说:
“你说你叫什么名字来着,美女?”
这样的称呼,弗·洁丝敏不知道该不该喜欢。她彬彬有礼地说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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