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想知道。”后背开始酸麻,她在贝丽尼斯膝上活动一下,伸个懒腰,长腿摊开伸到桌子下面。“不管怎样,等我们离开冬山,我就再也不用烦心了。”
“你现在也用不着,没有人要求你解开世界之谜。”贝丽尼斯有意地深吸一口气,说道:“弗兰淇,你有一副全人类最尖的骨头。”
这是叫弗·洁丝敏站起来的明显暗示。她本应打开灯,从烤炉里拿一块糕饼,然后出门做自己的事。但她又躺了一会儿,脸伏在贝丽尼斯肩上。夏夜的声音混沌而悠长。
“刚才那些话我从没说过,”末了她说,“还有,我不知道你想过没有。我们在这儿——就现在,这一分钟,此时此刻。但就在我们说话的当儿,这一刻就过去了,再也不会回来。永永远远。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地球上没有任何力量能把它拉回来,过去了。你想过这个吗?”
贝丽尼斯没有回答。厨房此刻已经沉入黑暗。三人无言地坐着,彼此靠近,呼吸相闻。而后事出突然,可为了什么、怎么开始的,却没人知道:他们三个哭了。他们在同一瞬间开始哭泣,就像在这样的夏夜,他们常常齐声歌唱一样。在黑暗中,那个八月,他们往往不约而同唱起一曲圣诞颂歌,或类似斯里倍丽蓝调之类的歌。有时他们能彼此预先有所感应,对唱什么也有默契。
又或者,没有形成默契,于是同时有三个曲子唱出来,直到最后彼此串了调,成为一支特别的三重唱。约翰·亨利扯着嗓子唱出高音,不管他自称唱的是什么,听起来总是老调:一个又尖又颤的声音悬在半空,像给其他两人的歌声搭建的音乐天棚。贝丽尼斯的嗓音低沉、鲜明而浑厚,脚跟轻轻打着拍子。老弗兰淇在约翰·亨利和贝丽尼斯的两个音部间游走,忽高忽低。就这样三种嗓音互相糅合,不同的声部交织在一起。
他们经常这样唱,在八月傍晚黑暗的厨房里,他们的歌声既动听又古怪。但此前他们从没有这样突然地哭过。虽然哭的理由各各不同,但开始于同一刹那,就像是商量好的。约翰·亨利哭是因为嫉妒,虽然后来他想解释为墙后老鼠的缘故。贝丽尼斯哭是因为谈起了黑人,或者是因为鲁迪,又可能是因为弗·洁丝敏的骨头真的太尖。弗·洁丝敏不知道她为什么哭,但她说出的理由是那板寸头和胳膊肘上的硬皮。他们在黑暗中哭了大约一分钟,然后就停止了,像开始一样突然。这番异乎寻常的动静让墙后的老鼠噤了声。
“起来吧。”贝丽尼斯说。他们围桌而立,弗·洁丝敏开了灯。贝丽尼斯挠挠头,轻轻吸了吸鼻子。“我们一伙实在是丧气,真莫明其妙。”
黑暗过后的光亮格外突兀刺眼。弗·洁丝敏打开水池的龙头,将头伸到水流下面。贝丽尼斯用一块抹布擦擦脸,在镜子前拍弄她的辫子。约翰·亨利站着,活像个侏儒老太婆,头戴插羽毛的粉红色帽子,脚穿高跟鞋。厨房四壁白晃晃的,满是鬼画符的涂鸦。他们三人在灯光下相互眨着眼睛,像三个陌生人,又像是三个见了光的鬼魂。然后大门开了,弗·洁丝敏听到父亲脚步沉重,慢慢走进门厅。飞蛾已经附在窗上,翅膀平贴着纱窗,最后一个在厨房共度的下午至此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