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停步在蓝月亮门前,弗·洁丝敏很惊讶地听到它被称为旅馆,她一直只当它是咖啡馆。士兵为她拉开纱门时,她注意到他有一点摇晃。从外面强烈的光线下走进去,她眼前先是一片炫目的红光,然后就是黑暗,过了片刻,双眼才适应了里面的蓝光。她跟着士兵坐进右边的一个火车座。
“要一杯啤酒吧。”他说,不是在问,像是想当然地认为她会说好。
弗·洁丝敏并不喜欢啤酒的味儿。有那么一两次,她偷偷从父亲的杯里尝过几口,酸涩难咽。但士兵没有给她选择的机会。“好的,”她说,“谢谢你。”
虽然经常想起,并曾在剧本里写到,她却从未进过旅馆。她父亲住过几回,有一次还从蒙哥马利给她带回两小块旅馆里的香皂,她一直保留着。她带着新的好奇环视蓝月亮,骤然间产生了一种一本正经的感觉。在火车座里坐下时,她小心地抚平裙子,不让裙褶坐乱,就像参加晚会或者进了教堂。她正襟危坐,脸上显出很有教养的样子。不过蓝月亮在她看来,始终更像是咖啡馆,而不是真正的旅馆。她没看到那个愁眉苦脸、面色苍白的葡萄牙人。一个镶着颗金牙、笑眯眯的胖女人,在柜台后为那个士兵倒上啤酒。后面的楼梯上去也许就是客房,台阶上铺着长条的油毡布地毯,被一只蓝色霓虹灯泡照亮。收音机里一支快活的合唱队唱着广告歌:但丁口香糖!但丁口香糖!但丁!充斥啤酒味儿的空气让她想起墙后藏着死老鼠的房间。士兵端着两杯啤酒走回火车座。他舔舔流到手上的泡沫,在屁股上擦了擦手。等他坐下后,弗·洁丝敏开口说话,那声音对她来说全然陌生,新的——从鼻腔发出的高音,文雅而矜持。
“你不觉得这很让人兴奋吗?此刻我们坐在这张桌子边,而谁也不知道一个月后我们将身在何地。也许明天军队就会把你派往阿拉斯加,就像我哥哥那样。又或者是法国,非洲,缅甸。我一点不知道自己会去哪里。大家都去阿拉斯加待上一段日子也好,然后再去其他地方。他们说巴黎已经解放了。依我看,战争下个月就会结束。”
士兵举起酒杯,脖子后仰,吞下啤酒。弗·洁丝敏也喝了几口,虽然那味道让她讨厌。今天她不觉得世界飘零、分裂,时速千里,因此战争场面和远方的土地也不再飞旋得让她眩晕。世界与她从未如此接近。和士兵对坐在蓝月亮的火车座里,她突然看到他们三人——她自己、她哥哥,和新娘子——沿着海滩,漫步在阿拉斯加清冷的天空下。波浪凝成青碧的寒冰,在沙滩上层层堆叠。他们攀上阳光照耀的冰川,满目透凉的晶莹,一条绳索将他们三人紧紧相连,有朋友从另一座冰川用阿拉斯加口音喊着他们JA开头的名字。她又看见他们身处非洲,与一群布袍裹身的阿拉伯人一起,骑着骆驼在风沙中飞驰。缅甸则是森林蔽日,她在《生活》杂志中看到过图片。因为婚礼,那些遥远的地方,还有这个世界,仿佛尽数变得伸手可及:它们与冬山的距离之近,正如冬山之于这里。事实上,反而是眼前的现实,让弗·洁丝敏觉得有一点虚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