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弗·洁丝敏走过自家院子,听着街那头传来孩子们的喊叫,可以想见他们聚在一起的样子——在这个早晨,她头一回对这喧闹声感到亲切,她被打动了。而且,很奇怪,一向讨厌的院子也让她有些许感动,仿若久别重逢。那儿,在榆树下,是她的冷饮小摊,一个能折叠的轻便小箱,可以拖着到处走,树阴伸到哪儿就摆到哪儿,还带一个小招牌,写着“露珠客栈”。桶装柠檬水摆在摊下,从前早上的这个时候,她通常光脚架在摊上坐着,脸上斜扣一顶墨西哥草帽——闭眼等待有人光顾,鼻子里闻着暖洋洋的浓厚的干草味儿。偶尔有几个顾客光临,她就会让约翰·亨利到A&P去买糖。但其他时候她会受不住撒旦的诱惑,自己将存货一扫而空。在这天早晨,小摊显得那么零丁易碎,她知道自己再也不会来经营它了。弗·洁丝敏想着这一切,就像是想起一件发生在很久以前并且已经永远结束的事。她冒出一个念头:明天以后,当她和贾维斯及嘉尼丝在一起,身处遥远的某地,她会回首往日,并——,弗·洁丝敏没有想下去,因为那两个名字在脑际徘徊,婚礼的喜悦油然而生,尽管是在八月天,也教她身子发颤。
同样,小镇的主街在弗·洁丝敏眼中,也像是阔别多年后再次相见,尽管她星期三才来回逛过一遍。一样的砖墙的商店,占地有四个街区之多,白色银行大厦,远处还有窗户众多的棉纺厂。宽阔的马路被一条细长的草坪从中分开,两边行驶的汽车不紧不慢,倒像是在观光。闪亮的灰色人行道,经过的路人,店铺上的条纹雨篷,一切全是旧观——然而在漫步街头的这个早晨,她觉得自己像个初次到访的游客一样悠然自在。
事情不仅仅如此。她走到主街左侧的尽头,正沿右侧走回去时,有了更进一步的发现。这发现与那些她在街上遇到并擦身而过的许多人有关,有的她认识,另一些则全然陌生。一个黑人老头,在梆梆颤响的车座上挺直腰,神气地驱赶着一匹可怜的蒙眼骡子,向星期六集市驶去。弗·洁丝敏看着他,他也看着她,表面上仅此而已。但就在那一眼之间,弗·洁丝敏感觉到彼此眼中有一种全新的莫名的联系,就像他们互相认识——货车在街头隆隆驶过她身边,于电光石火的刹那间,她甚至看到了他家乡的土地,乡间小道,以及寂静的黑松林。而她也希望他了解自己——关于那场婚礼。
走在那四个街区,同样的感觉一再地出现:与一位走进麦杜格商店的女士,一个在第一国家银行大楼门前等公共汽车的小个子男人,还有她父亲的一个名叫塔特·赖安的朋友。这是难以言表的感觉——后来当她在家试着向贝丽尼斯描述时,贝丽尼斯抬起眉毛,拉长声音嘲弄地说:联系?联系?但不管怎样,这种感觉确实存在——亲密的联系,像是对呼唤的回应。还有,在第一国家银行前的人行道上,她发现一枚角币,换作另一天这将是个大大的惊喜,但这天早上她只不过是略停了一下,把它在前襟上擦亮,然后放进粉红色钱夹。走在路上,走在清晨明丽的蓝天下,她心中的感觉前所未有,轻盈而又强大,一切全由自己做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