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桌边,只穿着蓝白条的睡裤,裤腿卷到膝盖上,光着脚,右脚拇趾跷起,前脚掌点地抖个不停。她在想最后一天里要做的事。这些事有的说得出来,但还有一些既无法掰着手指逐件地数,也不能用文字在纸上列个单子。她决定从为自己做名片入手,弗·洁丝敏·亚当斯小姐,用娟秀的字体写在小卡片上。于是她戴上绿色遮光帽,剪下一些硬纸卡,在两只耳朵后面都夹了钢笔。可是她思绪不宁,转来转去想到了许多其他的事情,很快她又开始为上街做准备了。这天早上她精心穿上最好最成熟的衣服,那条粉红欧根纱裙,另外还搽了口红,洒上“甜美夜曲”。父亲习惯于早起,她下楼时他正在厨房里忙着。
“早上好,爸爸。”
她父亲名叫罗伊·昆西·亚当斯,拥有一家珠宝店,就在主街近旁。他咕哝一声算是回应她,因为他是一个成年人,每天三杯咖啡落肚后才能开腔说话。在开始将鼻子凑到砂轮上之前,他理应获得一点安宁和清静。弗·洁丝敏有一次夜里起床去喝水,听到他在房间里睡得很不安稳,而今天早上他的脸色白如乳酪,双眼发红而疲惫。在这个早晨,他的杯子搁在桌面上、烤炉顶,留下一个又一个棕色印迹,苍蝇们安静地在上面排成圆圈,因为杯托承不稳杯子,咔嗒作响,被他抛在一边。地板上洒了糖,他每踩一脚,碜牙的声音便使他的脸抽动一下。他穿了一条膝盖顶得鼓出来的灰裤子,蓝衬衣的领口敞开,松松地系着领带。六月以来,对父亲她一直暗怀着一种自己都不想承认的怨气——自从那天晚上他问她那老大不小还想和爸爸睡的笨瓜是谁——但现在她不再介意。一瞬间弗·洁丝敏好像是第一次看到父亲,不仅仅是此时此刻的他,还有过去的记忆在她心头缠绕交错。回忆, 变幻着连翩掠过,使弗·洁丝敏站定身子,仰起头,不但是在这个房间里,而且从心底的某处,望着他。但有些话不得不说,当她开口时声音并没有不自然。
“爸爸,我得告诉你,婚礼之后我不回来了。”
他倒是有耳朵,一双耳廓呈淡紫色的耷拉着的大耳朵,他只是没有听。他是一个鳏夫,母亲生她那天就去世了——而且,作为鳏夫,他有些自己的老习惯。有时候,特别是一大早,不论她说什么话,或者有什么新提议,他都听不见。于是她提高嗓门把话逼进他脑子里。
“我要买礼服,还有婚礼穿的鞋子,还要一双粉红色的透明丝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