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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夜色如此美丽(18)
作者 : (美)麦卡勒斯




  但这天晚上弗兰淇无心于飞刀、冷饮摊或剧本,也不想站着看天。因为她的心上还系着老问题,而且又和春天时一样,她感到害怕。

  她觉得自己应该想一些丑陋平凡的东西,于是把目光从夜空转向自家的房子。弗兰淇住在全镇最丑的一幢房子里,但现在她知道自己住不长久了。房子空荡荡的,很黑。弗兰淇转身走到街区的尽头,拐个弯,沿人行道向韦斯特家走去。约翰·亨利正在他家门廊栏杆上靠着,背后衬一扇点亮的窗户,让他看上去像黄纸上贴的黑色小纸人。

  “嗨,”她说,“真不知道我那位老爸几点才从镇里回来。”

  约翰·亨利没说话。

  “我不想一个人回到那黑咕隆咚的丑房子里去。”

  她站在路上,看着约翰·亨利,那句精妙的政论又回到脑中。她大拇指勾住短裤口袋,问道:“如果你打算为一场选举投票,会投给谁?”

  约翰·亨利又尖又脆的嗓门在夏夜里响起。“我不知道。”他说。

  “比如说,你会投票选C.P.麦克唐纳当这个镇的镇长吗?”

  约翰·亨利没回答。

  “会吗?”

  可她没办法逗他开口。有那么一些时候,无论你对他说什么,约翰·亨利都一言不发。于是她只好自说自话,无的放矢听起来便失了几分机巧:“嘿,哪怕他跑去竞选捕狗员,我也不会投票选他。”

  小镇渐渐沉入夜色,一片寂静。现在哥哥和新娘早已到达冬山。他们置身于远方的城市,把小镇抛在身后一百英里的地方。他们是他们,他们两个人在冬山,在一起。而她是她,独自呆在这老旧的小镇。相对一百英里的距离,有一个事实让她更失落,感觉更遥不可及——她意识到他们是他们,两人相伴;而她只是她自己,与他们分开,孤单一人。就在她为此烦躁不安时,一个想法,一种解释,突然出现在脑中,她立即领悟,几乎就要宣布出来:他们是我的我们。昨天,以及此生的十二年中,她只不过是弗兰淇而已,她只是一个我,不论到哪里去、做什么事都只能是一个人。其他人都有一个我们可以投奔,所有人都有,就只除了她。当贝丽尼斯说我们,她是指哈尼和大妈妈,她的窝,或者她的教派。她父亲的我们就是那间小店。所有俱乐部的成员都有一个我们可参与、可谈论。军队里的士兵能说我们,就连犯人还能用链子拴成一队。只有老弗兰淇没有我们,除了一个或许说得上:就是由她和约翰·亨利以及贝丽尼斯构成的这个可憎的夏季组合——这个世上她最不想要的我们。如今这一切突然结束,都改变了。她的哥哥和他的新娘来了。仿佛她与二人的初见,触动了她内心深处早已知晓的一件事:他们是我的我们。这就是她感觉如此异样的原因所在:他们远去冬山,抛下她独自一人。老弗兰淇的躯壳被孤零零地丢在镇子里。

  “你为什么整个人弯成这样?”约翰·亨利叫道。

  “我好像有点疼,”弗兰淇说,“一定是吃错了什么。”

  约翰·亨利还站在栏杆上,抱着柱子。

  “听着,”她最后说,“你到我家跟我一起吃饭过夜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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