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兰淇站着,将四面墙上上下下地看。她想着这个世界,它日行千里,飘流离散,旋转不止,此刻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快、更飘零、更广阔。战争场景蓦然在她脑中纷涌碰撞。她看到明媚的开满鲜花的岛屿,一片白浪扑岸的北方滨海土地。饱经战火的眼睛,士兵们疲软的步履。坦克,一架折翼的飞机燃烧着坠下沙漠的天空。世界每分钟转动一千英里,在战争的巨响中分崩离析。地名在弗兰淇脑中闪动:中国,比奇维尔,新西兰,巴黎,辛辛那提,罗马。她想着这巨大而飞旋的世界,直到两腿发抖,掌心冒汗,但还是不知道该往何处去。最后,她不再茫然看着厨房的四面墙壁,对贝丽尼斯说:
“我的感觉真真切切,就像有人把我的整张皮给剥了下来。我希望能吃上些凉沁沁的美味巧克力冰淇淋。”
贝丽尼斯双手放在弗兰淇肩上,摇着头,眯起那只好眼,凝视弗兰淇的脸。
“不过我对你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当真的,”她说,“婚礼之后我不回来了。”
一声响动,她们转身看到哈尼和T.T.威廉姆斯站在门口。哈尼,尽管他与贝丽尼斯有姐弟的名分,却长得并不相像——他几乎有点像个外国来客,比如古巴或墨西哥。他肤色较淡,近乎浅紫色,一对沉静狭长、油汪汪的眼睛,身体软绵绵的。兄妹俩身后站着T.T.威廉姆斯,他是一个大块头,很黑,头发灰白,比贝丽尼斯年纪还大,衣冠楚楚,扣眼上别着一枚红色的徽章。T.T.威廉姆斯在追求贝丽尼斯。他是个经济宽裕的黑人,开了一间黑人餐馆。哈尼身体孱弱,性情散漫。军队不招他,他便干着挖沙坑的活儿,直到挖出内伤,再也干不了重活。他们站着,三个黑皮肤的人,聚在门口。
“你们怎么偷偷摸摸的?”贝丽尼斯说,“我一点动静都没听到。”
“你和弗兰淇正忙着说事呢。” T.T.说。
“我可以走了,”贝丽尼斯说,“已经准备好。不过走之前你们想不想喝上一点儿?”
T.T.威廉姆斯看着弗兰淇,在门口磨磨蹭蹭。他很守礼,想取悦所有人,任何时候都生怕行差踏错。
“弗兰淇可不是告密鬼,”贝丽尼斯说,“对不对?”
弗兰淇根本都懒得回答这样一个问题。哈尼穿着一套暗红色人造丝的便装,她说:“你穿的这身衣服很可爱,哈尼,从哪里弄来的?”
哈尼能像白人教师一样说话。他的紫色双唇可以像蝴蝶翅膀一样迅捷轻快地张合。但他只用了一个黑人的方式来回答,一个从喉咙里发出的黑沉沉的声音,可能代表任何意思。“啊嗯。”他说。
面前的桌上已经摆好了玻璃杯,还有装着杜松子酒的直发剂瓶子,但他们没喝。贝丽尼斯说着关于巴黎的什么,而弗兰淇却有另一层感觉,他们在等着她走开。她站在门里看着他们,不想走。
“酒里想掺点水吗,T.T.?”贝丽尼斯问。
他们三人围桌而坐,独余弗兰淇一个站在门口。“再见,各位。”她说。
“再见,宝贝,”贝丽尼斯说,“忘掉我们聊的那些傻事。如果亚当斯先生天黑了还不回来,你就去韦斯特家,去找约翰·亨利玩吧。”
“我什么时候怕过黑?”弗兰淇说,“再见。”
“再见。”他们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