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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夜色如此美丽(8)
作者 : (美)麦卡勒斯




  这一年弗兰淇开始关注世界。她并没有将之等同于学校里疆域清晰、色彩斑斓的地球仪。在她的意念中世界巨大、分裂而飘零,以一千英里的时速飞旋。学校的地理课本已经过时,世界的国家划分已经改变。弗兰淇通过报纸了解战争消息,但上面有太多的外国地名,而战争的发展又是那么迅速,她常常看不懂。在这个夏天巴顿追击德国人穿越了法国,俄国、塞班岛也同时在开战。军队和战争好像近在眼前。但不同的战役太多,数以百万计的士兵也难以在她脑中尽数浮现。她看到一个快冻僵的俄国大兵带着一杆冷硬的枪,面目黝黑,立在俄国的冰天雪地中。丛林覆盖的岛屿上,一个吊眼梢的日本鬼子在青绿的藤蔓间滑行。欧洲,被吊在树上的人们,蓝色洋面上逡巡的战舰。四引擎的飞机,燃烧的城市,一个士兵,头戴钢盔,发出笑声。有时候,这些关于战争以及世界的图景在她脑中盘旋,让她直发晕。很久以前她做出预测,要赢得战争的全面胜利还需两个月,但现在她不敢说了。她想当男孩,做一个海军陆战队员投身战争。她想象着驾驶飞机以英勇表现获得金质勋章。但愿望无法实现,这让她有时候心神不定,情绪低落。她决定给红十字会献血,一星期一夸脱。那么她的血将流淌于澳大利亚人,以及战斗中的法国人、中国人的血管中,遍布整个世界,由此她就会觉得自己像是所有这些人的至亲。她能听到军医说,弗兰淇的血最红、最强健,他们闻所未闻。她展望未来,看到自己与身上流淌着她的血的士兵在战后相会,他们会说她是救命恩人,他们不会叫她弗兰淇,而是叫她亚当斯。但为战争献血的计划没有实现。红十字会不接受,她年纪太小了。弗兰淇气疯了,觉得自己孤苦零丁,四处碰壁。战争和世界这两样事物,都太过动荡、太过浩大,都是那么让人想不明白。长时间地思索世界的事让她暗暗心惊。她不是怕德国人或者炸弹或者日本人,她害怕,是因为战争拒绝她的参与,因为世界似乎不知何故将她抛在了一边。

  因此她深知自己必须离开小镇,远走他方。那年晚春慵懒甜腻,让人难以消受。那些个漫长的下午,无休无止,鲜花开放,绿色的香气令她胸中烦恶。这个小镇开始伤弗兰淇的心。以前纵使倒楣难过,弗兰淇也从不流泪。但就在这一季,很多东西都让弗兰淇有哭的冲动。有时她会清早出去,在院子里伫立良久,凝望日出的天空。此时仿佛有一个问题摆在她心上,而天空缄默不答。一些以前从不经意的事情让她难过:夜里站在人行道上看到的灯火,小巷深处传来的陌生的声音。她会凝神注视,或侧耳倾听,心中不知是些什么在慢慢凝聚,在暗自期待。但灯光将要熄灭,声音也会沉寂,纵然她继续等待,也不再有动静。她很怕这种情形,让她顿时迷惘,不知道自己是谁,她在这世上会变成什么样,为什么此刻她会这样站着,看着一点灯光,听着一点声音,或抬头仰望天空——孤单一人。她很害怕,胸口奇怪地发紧。

  四月的一个晚上,她和父亲准备上床睡觉。他看着她说了句话,完全突如其来:“这个还想跟老爸爸睡的、老大不小的十二岁长腿笨瓜是谁呀。”于是,她已经大到不能再和父亲同睡了,不得不独自睡在楼上自己的房间里。她开始对父亲心怀怨气,两人总是斜眼相看。她不喜欢待在家里。

  她在镇里游荡,所见所闻不知何故,总是只鳞片爪,不知所终,而她胸中的憋闷也一直挥之不去。她会胡乱找些事情来做,但结果总是做错。她给最好的朋友伊芙林·欧文打电话,伊芙林有一套球衣,和一条西班牙披肩。她们俩一个穿上球衣,另一个披着披肩,一起去镇里的十文店。但这是一个错误,也并非弗兰淇真想做的事。苍白的春日黄昏过后,空气中弥漫着尘土的气息和花朵甜而涩的香气,傍晚被灯光点亮的窗,开饭时拖长声调的呼喊,烟囱雨燕在小镇上方成群盘旋,飞向不知在何处的巢窠,剩下空荡荡的天空愈发辽阔。这一季的黄昏拖得很长,弗兰淇已经绕遍了镇里的人行道,此时有一种伤感,爵士乐般的伤感,摇撼着她的神经,她的心抽紧,几乎停止跳动。
上海三联书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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