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的成员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下一章

第一部
世界真的很小(2)
作者 : (美)麦卡勒斯




  水池上方有一块水汽蒙蒙的镜子。弗兰淇照了照,但她的双眼是一贯的灰色。这个夏天她长得这么高,简直成了一个大怪物。她的双肩很窄,两腿太长,穿着一条蓝色运动短裤,一件BVD汗衫,赤着脚。她的头发剪得像男孩子,剪了没多久,短得还未两边分开。镜子里映像扭曲,但弗兰淇知道自己的模样。她耸起左肩,头转向一边。

  “哦,”她说,“他们俩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人。我只是搞不懂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有什么事情,你这傻瓜?”贝丽尼斯说,“你哥哥带着他想娶的姑娘,今天回家来跟你和你爸爸吃了顿饭。他们打算这个星期天到她在冬山的家举行婚礼,你和你爸爸要去参加这个婚礼。事情不过如此。你到底在烦什么?”

  “我不知道,”弗兰淇说,“我打赌他们每一分钟都很快乐。”

  “那我们也找点乐子吧。”约翰·亨利说。

  “我们找乐子?”弗兰淇问,“我们?”

  他们重新在桌边坐下,贝丽尼斯为三人桥牌发牌。从弗兰淇记事起,贝丽尼斯就是厨娘。她很黑,肩膀很宽,个子很矮。她一直说自己是三十五岁,说了至少三年了。她的头发分开,编成辫子,抹了油紧贴着头皮,脸孔扁平安详。贝丽尼斯只有一个地方不妥——左眼是一颗浅蓝色的玻璃。它在她安静的黑脸上向外恣意地直瞪着。她怎么会要一只蓝色眼珠,那不是凡人能想明白的。她忧郁的右眼是黑色的。贝丽尼斯牌发得很慢,遇到扑克被汗粘在一起就舔舔大拇指。发牌时约翰·亨利每一张都看。他敞着胸,白色的胸脯湿湿的,脖子上用细绳拴着一只小小的铅驴。他是弗兰淇的近亲,她的亲表弟。这个夏天他要么和她一起吃饭,打发白天的时间,要么就和她共进晚餐,度过整个夜晚。她没法把他打发回家。他看上去不像已经有六岁了,却长着弗兰淇所见过的最大的膝盖,并且总有一边上面结着痂,或者贴着纱布,都是他自己摔倒擦破的。约翰·亨利有一张眉头紧皱的白白的小脸,架一副金丝边小眼镜,每一张牌都看得很仔细,因为他正输着,欠贝丽尼斯五百多万。

  “我叫1红心。”贝丽尼斯说。

  “1黑桃。”弗兰淇说。

  “我要叫黑桃,”约翰·亨利说,“这是我要叫的。”

  “嗯,那你不走运,我先叫了。”

  “啊,你这蠢货!”他说,“这不公平!”

  “别吵,”贝丽尼斯说,“老实说,我看你们都是乱叫,根本没什么好牌。我叫2红心。”

  “我没吵,”弗兰淇说,“我无所谓。”

  事实确实如此:那天下午她玩桥牌,就和约翰·亨利一样,不过是碰到什么就出什么。他们坐在厨房里,这丑怪的厨房让人意气消沉。墙壁上约翰·亨利的胳膊够得着的地方,都被他涂满了稀奇古怪的儿童画,这给厨房蒙上一种异样的色彩,就像疯人院里的房间。现在这间旧厨房让弗兰淇浑身不舒服。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弗兰淇不知道,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挤成一团,正敲打着桌子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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