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再是一个陌生人。现在他知道每个街道,每条小巷,散乱的贫民窟前的每一处篱笆。他还在“阳光南部”工作。秋天时,游乐场从一个空地移到另一个空地,总是待在城市的边缘,一直绕了小镇一圈。地点在变,可是布景是一样的——一片荒地,四周是一排排破败的棚屋,离工厂、轧棉厂、装瓶厂不远。人也差不多,主要是工人和黑人。夜晚的游乐场点起彩灯,显得俗丽不堪。木马跟着机械的音乐转着圈子。秋千在飞舞,掷币游戏的围栏处总是挤满了人。有两个小卖部,卖饮料、烤汉堡和棉花糖。
他最初来时是做技工,慢慢他的工作内容扩大了。他粗哑的高声叫喊穿过嘈杂的人群,他不停地从一个场地晃到另一个。他的额头立着明晃晃的汗珠,他的胡子被啤酒打湿了。星期六,他的工作是维持人群的秩序。他矮胖结实的身体用蛮力挤过人群。只有他的眼睛没有身体其他部分的狂暴。紧皱的眉头下,他大睁的眼睛现出疏离和涣散的表情。
夜里十二点到一点之间,他回到家。他住的房子被隔成四个房间,每个人的房租是一块五角钱。后面有一个厕所,门廊处有一个水龙头。他的房间的墙和地板发出酸潮的气味。黑乎乎的廉价蕾丝窗帘挂在窗上。他把自己一件好的西装放在袋子里,把工装裤挂在钉子上。房间里没有火,也没有电。窗外的路灯投射进来,在屋内映出惨绿的光影。他只有读书时,才点亮床边的油灯。寒冷的屋子里,灯油燃烧时发出呛人的气味,令人作呕。
他在家的时候,不安地在地上走。他坐在凌乱的床边,疯狂地咬自己破裂肮脏的指甲尖。烟垢刺鼻的气味在嘴里盘旋。孤独感如此强烈,以至于内心充满了恐惧。通常他会存上一品脱私酿的劣质白酒。喝完劣质酒精,天亮时他会感到暖和和放松。早晨五点传来工厂早班的哨声。哨声发出恍惚异样的回声,直到声音散去以后,他才能入睡。
但是他经常不待在家里。他走进狭窄无人的街道。黎明前几个小时,天空是黑的,星星明亮夺目。有时工厂还在上班。从亮着黄光的厂房传出机器的噪音。他守在工厂的门口,等待换早班。穿着毛衣和印花裙的年轻女孩从工厂走出来,走进黑暗的街道。男人们走出来,拎着饭桶。有些人下工回家之前,总是会去街车咖啡馆喝点可口可乐或咖啡,杰克跟着他们。在喧闹的厂房里,他们能清清楚楚地听见每一个字,可是下工后走出工厂的第一个小时,他们却变成了聋子。
在街车里,杰克喝加了威士忌的可口可乐。他说话。冬天的黎明是白色的,雾蒙蒙的,寒冷的。他带着醉意的急切,注视着那些男人憔悴的黄脸。他经常被取笑,这时他会挺直矮小的身体,用生僻的词谴责他们。握着杯子的手伸出小指,傲慢地拈着胡须。如果还有人笑他,有时他会打一架。他狂暴地挥舞褐色的大拳头,大声地哭泣。
经过这样的清晨,他轻松地返回到游乐场。在人群中挤来挤去让他感到放松。噪音,恶臭的人群,肩膀的肉体接触安抚了他紧张的神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