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指放在鼻子边上,歪着脑袋。这一年米克长得太快了,马上就要比他高了。米克穿着上学后每天都穿的红毛衣和蓝色百褶裙。褶子外翻出来,折边松松垮垮地拖在她尖峭突出的膝盖上。她处在这样的年龄——看起来更像一个早熟的男孩,而不像女孩子。在这一点上,为什么最聪明的人都看不到这一点?所有的人天生都是双性人。所以婚姻和婚床当然不是全部。证据?青春和老年。老年男人的声音经常变得高而尖细,走路时挪着碎步。老年妇女有时变得肥胖,声音粗厚,长出黑色的小胡子。他甚至亲自证明了它——他内心深处的一部分有时很渴望自己是个母亲,希望米克和贝贝是他的孩子。比夫突然从收银台边转过身去。
报纸乱七八糟。两个星期他没整理过一张报纸。他从柜台下面拾起一叠报纸。训练有素的眼睛从报头扫到报尾。明天他要检查储藏室里的几叠,看看能不能重新归类。打些架子,用那些运罐头的结实箱子做一些抽屉。从一九一八年十月二十七日起,按照时间顺序排到现在。用文件夹和贴在上面的标签标出历史事件。分成三类——国际事件,从停战协议开始,到后来的慕尼黑协定;第二是国内;第三是当地消息,从莱斯特镇长在镇俱乐部枪杀妻子到哈德逊工厂大火。过去二十年中发生的事都有目录、摘要,不漏掉一桩。比夫摩擦着下巴,脸在手的后面露出静静的微笑。可是艾莉斯却想让他把报纸拉走,把储藏室变成女士卫生间。这就是她一直唠叨要他做的事,但就这一次他成功地挫败了她的企图。只有那一次。
比夫安静地沉入到面前这些消息中。他从容地读着,注意力很集中,但出于习惯,他身体里的另一个自我仍对周围的一切保持警觉。杰克·布朗特还在说话,时不时地用拳头敲击桌子。哑巴啜饮着啤酒。米克绕着收音机不安地走,盯着客人。比夫读了第一页的每个字,在空白处加上注释。
突然,他惊讶地抬起头。他的嘴巴已经张开了,要打一个呵欠,中途又压了回去。收音机跳到一首老歌,那是他和艾莉斯订婚的时候。“黄昏时只是一个小孩的祷告”。一个星期天,他们坐着街车去老萨迪斯湖,还租了一艘划艇。太阳落山时,他弹奏曼陀林,她跟着唱歌。她戴着水手帽,他抱住她的腰,她——艾莉斯——
捕捞失去的情感的网。比夫折上报纸,放回到柜台下面。他换着脚单脚站立。最后,他对着房间那头的米克喊道:“你不在听吧?”
米克关上收音机。“没听。今晚没东西。”
他不要去想过去的那一切,他要把注意力放在别的事情上面。身子向前靠着柜台,他观察着一个顾客又一个顾客。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中间桌子边的哑巴身上。他看见米克慢慢蹭到他面前,在他的邀请下坐下。辛格指了指菜单,女招待为她拿来一杯可口可乐。没有人,除了像哑巴这样的怪人,与世隔绝的人,才会邀请一个妙龄少女坐在他和另一个男人一起喝酒的桌边。布朗特和米克都盯着辛格。他们在说话,哑巴的表情随着他的目光而变化。这很滑稽。原因——在他们身上还是在他身上?他非常安静地坐着,两手插在口袋里,因为他不说话,这使他具有某种优越性。这家伙在想什么,明白了什么?他知道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