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俳揉了揉醉眼,以为自己看错了,忙央熊开元再泡一盏,熊开元依言试来,白莲花再次徐徐绽放。郝俳当下信服,再尝那茶味,亦是茶中仙品,且几杯下肚,醉意渐消,神清气爽。
郝俳清醒了一些,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当今皇上颇好饮茶,大臣们往往以俗茶进献。我舅舅原是皇上身边的仆射,若是通过我舅舅献上这仙茶,说不定能连升三级,或是调入京师呢!
郝俳谋划已毕,遂一改先前的倨傲,谦笑着对熊开元道:“开元兄这白莲茶果然是茶中逸品,前日我舅舅刚从京中捎来三斤贡茶,虽不及此茶,也是极难得的。今日咱们打赌,我愿赌服输,明日便遣人给你送来。”
熊开元听罢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醉中打赌,作不得数的。”
郝俳笑道:“哎,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啊。再说如此好茶,能在开元兄这里饮得,也算是三生有幸了,别说以三斤贡茶来换了,就是三十斤也值得啊!”
熊开元见郝俳如此爱茶,便慨然道:“这茶是从佛家得来的,佛家讲个‘缘’字,也罢,这茶既然对你脾气,也是合该与你有缘,正该与你结个佛缘哩。”遂将下剩的茶叶一并送予他。
郝俳得了茶,一刻不耽误,连夜上州府告了假,快马加鞭上了京城。到了京城,将黄山毛峰的灵异之处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舅舅,郝俳的舅舅听闻世间竟有如此奇茶,也大喜过望,心想,说不定这次还能借得外甥的光哩。
第二天,郝俳的舅舅趁着在宫中伴读的机会,向皇上卖了这个好,皇上连日来正自闲得无聊,这等新鲜事岂能放过,遂传郝俳携茶即刻觐见。
郝俳进宫见了皇上,先是伏在地上好一顿谄言媚语,又云自己是受了梦中神示,历经磨难才从黄山上得来此茶,却专为皇上进献的。如此半日方才讨水泡茶。只见热水冲在那盏中只是平白地冒着热气,等了半日也没见郝俳所说的莲花奇景。郝俳急得额头冒汗,托辞茶盏太小,再换了大盏来泡,仍是如前。
皇上见状大怒,“什么莲花、桃花的,你说得天花乱坠,奇景何在?我看你费尽苦心演这出戏,必有所图!到底是何居心?来呀,将这个欺君罔上的东西即刻押入刑部大牢,日夜问审!”遂将郝俳问了个欺君之罪投入大牢,又罚了郝俳舅舅一季的俸禄。
郝俳在狱中每日吃打不过,只得招认了茶原是在黟县知县那里得来的。刑部官员误以为熊开元是这桩骗案的同谋,马上禀报了皇上,皇上遂派人去黟县捉了熊开元来京。
熊开元莫名其妙地被钦差大臣抓到了京城,押往刑部。听罢事情的始末后,他向负责审问的官员禀明茶的来由,并说明非得用黄山的泉水冲泡,方能现莲花奇景,请皇上开恩,容他去黄山找老和尚取水。
皇上知悉此事来龙去脉后,心想反正气也受了,好奇心也起了,不如让他再试试,如若不行,再将两人一起问斩也不迟。便准了他七天的时间,到时若不回,便要先问郝俳的死罪。
熊开元领了圣旨,再上黄山。此番可比不得上回,熊开元急急赶到山下,等不得天亮就摸黑往山上爬。山中多有蛇鼠毒物,熊开元纵是心中畏惧,但为了救人,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想起那日在茶室里吃茶时,老和尚曾对他们说:“观世音菩萨是跟我们娑婆世界最有缘的,她大慈大悲,寻声救苦,人若在危急时念诵观音菩萨的圣号,自能遇难呈祥……”
熊开元一面念着观音菩萨的圣号,一面往上走,本来还怕找不到上回的路,谁料走了不多时便看到了寺庙。熊开元大喜,忙加快了脚步,唤着老和尚的法号,谁知近前一看,从来不关的山门却紧闭着。熊开元一愣,抬手正欲叫门,门却轻轻开了,老和尚静静地站在门口,捻动着一串念珠。熊开元奇道:“法师知道我要来?”老和尚道:“我怎知来者是谁?”
熊开元道:“您知道我为何而来吗?”老和尚道:“为佛。”熊开元摇头道:“非也,我是为茶而来。”老和尚笑道:“这两个原是一个……”
熊开元无奈地挠挠头道:“唉,非也非也。您上次送我的茶,被我一个朋友索去跟皇上献宝,却因所用非泉水,看不到莲花奇景,所以被问了罪押在大牢里,这次我是来向法师讨水救他的。”
老和尚从身后擎出一只装满了水的葫芦递给熊开元,“要救人,先救你自己吧。”说完转身飘然而去。
熊开元救人心切,顾不及细想,马不停蹄地带了泉水往回疾赶。一入京城,马上进宫,现场为皇上泡茶演示。这次有了黄山泉水,自然显现出白莲花来,皇上见此奇景,龙颜大悦,加上郝俳的舅舅在一旁添油加醋,说只有太平盛世方可显此异象,是为吉兆。所以皇上不仅赦免了郝俳,还升熊开元为江南巡抚,三日后动身赴任。
熊开元回到京城的驿所,只等到期上任。满朝的官员们都得了信,知道熊开元新近是万岁爷驾前的红人,便纷纷来探访新任的巡抚爷。熊开元虽不喜欢这虚情假意的人情往来,但同朝为官,只能强颜欢笑,好一通应付。
这一日深夜,熊开元总算送走了最后一批来巴结的官员,疲惫不堪地回到房间。只见到处堆满了官员们送来的贺仪,花花绿绿,密密匝匝,好不热闹。熊开元心中一阵厌倦,转身倒在榻上,一抬头却看到了墙上挂着的从黄山带回来装泉水的葫芦,于是摘下了葫芦在手中把玩,不由回忆起老和尚交给他葫芦时说的那句话:“要救人,先救你自己吧。”
要救人,先救你自己吧!这句话在熊开元的心中反复回响着。他闭上眼睛,由茶中升起的那朵白莲花在记忆中绽放。熊开元站起身来,朗声大笑,脱下官袍掷在床上,坐在桌前挥毫写了一封辞呈,便拂袖而去。
几日后,熊开元再上黄山,在老和尚座下披剃,法名正志。
很多年以后,在黄山云谷寺这个地方,在修竹与苍松之间,出现了一座檗庵法师的墓塔,传说,那就是正志和尚的坟墓……
黄山云谷寺,大概是实有的,因为没有去过,所以不确知。正志和尚,或是檗庵法师,果真有那段讨茶的奇遇与否,亦无可考。或许真的有这样一位宁愿放下高官厚禄和远大前程,而决然选择青灯古佛的法师吧。
听说了这个故事后没多久,一次去重庆缙云山游玩。山顶上有一间极不起眼的小庙,走进光线很暗的庙堂,却发现这里的佛像跟别处不太一样。经过住持的方丈说明,才知道原来这里供奉着仅有的一尊迦叶古佛塑像。
看到这尊佛像,我的泪忍不住落了下来,我明白了,正志和尚原来确有其人,我也明白了熊开元也好,黄山的老和尚也好,还有我们自己,其实都曾是停歇在这佛肩头的一粒似笑非笑的微尘。
再回京城,好容易问老师要得一泡黄山毛峰。回到家里,静静地守一壶泉水开,然后浸润,静置,冲泡。袅袅的茶烟上升,虽没有白莲花盛开在水雾中,但香气隽永,轻轻含饮一口,咽下——忽然间明白了此茶的真意竟是“放下”,万缘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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