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我还好爱好爱俊浩的时候——至少我自己是这么认为的——我恨不得像一条水蛭,每分每秒粘在他的背上。我的身体,他摸过的地方,全都变成了果园里温暖的树桩。最兴奋的时候,我也喃喃地说过:“我要给你生一个孩子!”可是,那时候的话怎么能够算数呢?说说就算了,我们都没有当真过。而我,我也真的没有想过,我会有了他的宝宝。我一直侥幸地以为他和希爱之间“不能”的人,其实是他。他说希爱是不能,只是出于男人的尊严。
所以,这件事情教育了我们,无论做什么事都不能有侥幸心理,一定要踏踏实实一步一个脚印地去做。
我悲哀地听到俊浩下的旨意,我多么希望他能对我说:“生下来吧,我好想看看我们的孩子长什么样,一定会像你一样漂亮。”
其实他应该知道,就算他真的这么说,我也不会生的。我只不过想听到那样的话罢了。他不要与我不要,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后者让我觉得舒服,前者让我觉得无情。
俊浩给了我一笔钱,数目不小,让我把孩子拿掉。我第一次感到用他的钱,是一种羞辱,耻辱,侮辱。
医院里的场面,让我想起了《看了又看》,姐妹俩同时要生孩子了,娇气的金珠又哭又喊叫着妈妈,而善良的银珠却被冷落一边独自流着委屈的眼泪。
我没有哭,我好像一下子就长大了。男人生下来就是让女人痛的,不是吗?而女人,只是男人纵欲狂欢时留下的一颗精。
从医院出来的那一刻,我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的人群,看着那些把头发染得花花绿绿的我的同龄人。我觉得他们好幼稚,好可笑。而我,已经长大了,猝然长大,轰然变老。我和他们不一样了。是一个可以做我父亲的人,改变了我,朝着坏的方向。
俊浩没有邀请我去他家住,换作是我也一样,我也会怕我的妻子看出端倪。放暑假了,我一个人呆在宿舍里“调养”,连一口热水都得拖着虚弱的身体去打来。炽热的七月,第一次使我觉得如此寒冷。妈的,难道我生活在南半球吗?
我第一次开始恨俊浩。我第一次感到他的无情与懦弱。我第一次明白,我加入了一场不可能胜利的战争。
有人让我加入过吗?不,没有。这场战争是属于成年人的。没有人邀请过我。我只是战争中的一匹战马,或者一口煮食物的大锅,我的存在只是让战场变得有声有色。我永远只是电视剧里的道具。我在成年人的世界里,学会了冷酷与自私。
可事情并没有那么轻易地结束。我的希爱婶婶给我打来电话,关切地问我,为什么学校放了暑假,而我还不回家?
有那么一刹那,我真想告诉她,我怀了你丈夫的孩子,你希望见到我吗?你希望我回到你们的家吗?
可那不是我应该说的,我只是莫名其妙地在电话里哭了起来。我的希爱婶婶着了慌,用最快的速度赶到学校来。她真的很着急啊,她甚至没有化妆,只是戴了一副宽大的太阳镜,遮住了大半张惨不忍睹失眠熬夜的脸。
而我的脸,即使不用照镜子,也知道会比希爱的脸还要惨不忍睹。我可是一个刚刚做过流产手术的人呢!怎么可能还会有那种没心没肺的青春飞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