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都不是天使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下一章

第一部分
泮坑神庙前他问了我一个问题(4)
作者 : 西岭雪




  “为什么要改名呢?”高台后的叔叔问。

  “我不喜欢姓云,更不喜欢叫无心。我想姓风,风花雪月好不好?”

  “像日本人。”叔叔阿姨们一起笑起来。笑够了,告诉我:“名字不是说改就可以改的,要有正当理由。你的理由不充分。”

  我的理由不充分。

  妈妈的理由呢?她给我改名字时,用的是什么样的理由呢?就够充分吗?

  

  姥爷姓云。所以妈妈姓云。

  但是我,按照中国人的习惯,我本来是不应该姓云的呀。我应该跟爸爸姓张,虽然俗,但更合理,用派出所叔叔的话说是,理由充分。

  但是妈妈就有本事推翻了这约定俗成,以更充分的理由替我改归她的姓,姓云,云无心。

  

  妈妈在我三岁那年和爸爸离了婚。

  印象中——或者是在传说中吧,谁知道呢,三岁的孩子对世界没有多少客观印象——印象中,爸爸是个和气而高大的男人,在夏天时会用扇子替我凉。

  但是他没出息。

  这是妈妈说的。妈妈说:“你爸爸没出息,没本事,自己不求上进,还不许老婆出人头地,但是一样会拿着老婆的钱出去花。”

  这个“花”有双重意思:一是花钱,二是花心。

  一个花老婆的钱去花心的男人是很令人不齿的吧?这使我没有理由反对妈妈和爸爸离婚。当然,就算我反对,也是无效。

  对于离婚这件事,妈妈多少对我有些歉疚,不过她把这些推给了命运,指着我叹息地说:“女儿啊,你生不逢时。”

  

  我生不逢时。

  我姥爷生不逢时。

  我们一家人都有点生不逢时。

  姥爷出生在一八九八年,刚生下来就赶上变法,旗人子弟不能再从朝廷支粮钱,要靠自己挣钱了。

  姥爷是世袭的骁骑校,但是不会骑马也不会射箭,亦从未参加过长白山拜天、秋围场狩猎等皇族大礼。他一生的能耐和风光,不过是玩鹞子、斗骰子、抽泡子,以及搜集古玩和美女。

  姥姥是他在油尽灯枯前照亮的最后一个美女。

  他送给她许多的珠宝首饰,鲜亮衣裳,但往往没送出多久又向她要回,隔几天再送来新的。

  开始姥姥不解,后来便明白,那些首饰是进了当铺。

  云家的人都是当铺的常客,送进去眼面前用不着的东西,换取今天的奢华与喧嚣。

  她渐渐知道,偌大的云府只不过是一个空架子,外表好看,里面早已空了。

  云家自变法后这半辈子,都是靠典当和赊欠过来的。

  姥姥在自己一生中最风光的时候已经预见了云家的惨淡收场,并且暗暗准备后路。

  可惜没有来得及。

  没有料到灾难来得那么快,那么突然而彻底。

  分家的时候,大家发现云府里除了债,几乎什么也没留下。古董商们拥进来摇头晃脑地给姥爷的珍藏做评估,其实谁都明白那价钱是黑透了的,可是没有人出来主持公道。姥爷生前的酒肉朋友都星散,就连他死之前同桌打牌的牌友也躲之惟恐不及。

  姥姥在那一刻体味到的世态炎凉比她当妓女的三年里体味得还多。她后来对妈妈说:世上哪有绅士和好人,无非嫖客与妓女。
时代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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