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表兄,"女人说,"我被疏散上来。"她揣着手走过来,穿着长裤和男式衬衣。表兄看了一眼皮恩。皮恩明白:把女人带上来,结果不妙。他很自豪,他与表兄之间有秘密,有只能用眼神交流的关于女人的秘密。"你来带来了好天气。"表兄挖苦道,移开他的眼光指着山谷方向,那里还传来枪声。"你要什么天气,比这个还好?"曼齐诺问。"听,重机枪声多好听,听见激烈的枪声吗?吉里雅,给他一杯栗子,他要下山。"吉里雅以奇怪的微笑看着表兄。皮恩发现她长着一双绿眼睛,活动着像猫背一样的脖子。"没有时间了,"表兄说,"确实该走了。你们做饭,好好干,皮恩!"他走远了,肩上斜挂着短斗篷,背着冲锋枪。皮恩本想追上表兄和他一起去,但是遭遇许多不幸之后,他也实在累了。深谷里的枪声使他莫名其妙地害怕。"你是谁,孩子?"吉里雅问,一只手摸他竖起的鬈发。皮恩摇摇身子,因为从未受到女人的抚摩,再说他也不高兴她叫他孩子。"我是你儿子:昨夜你没发觉自己在分娩吗?""答得好!答得好!"曼齐诺叽里呱啦地说道,用一把刀磨着另一把刀,逗着焦躁不安的猎鹰。"对一个游击队员,永远不能问:你是谁?可以回答:我是无产者的儿子,我的祖国是国际①,我姐姐是革命。"皮恩斜眼盯着他,使着眼色:"什么?你也认识我姐姐?""别听他的,"吉里雅说,"他老谈革命,弄得队伍里的所有人都厌恶他。政治委员们也反对他:托洛茨基分子,说他什么,是托洛茨基分子!"托洛茨基分子,又一个新词。"什么意思?"皮恩问。"我也不十分清楚是什么意思。"吉里雅说,"但这个词肯定适合他:托洛茨基分子。""白痴!"曼齐诺叫着反驳说,"我不是托洛茨基分子!如果你上山来就是为了气我,那你就马上回城去,黑色旅等着你!""可恶的自私鬼!"吉里雅说,"由于你的过错......""住口!"曼齐诺说,"让我听听:为什么重机枪不响了?"一直射击的重机枪,突然不响了。曼齐诺看着自己的妻子,担心地问:"出什么事了?子弹没了?""......机枪手可能牺牲了......"吉里雅焦急地说,两人都注意地听,然后相互看看,脸上又有了怨恨的表情。
"怎么?"曼齐诺说。"我刚才说,"吉里雅又嚷道,"由于你的过错,我提心吊胆地过了几个月,你还不愿意让我上来躲躲。""母狗!"曼齐诺说,"母狗!我上山是因为......听!枪又响了!"重机枪又开始射击了,停停射射。"这还不错。"吉里雅说。"......是因为......"曼齐诺喊道,"你让我看到的一切使我再也不能和你在家里过了!""是吗?可是什么时候这场战争才会结束,船再出航,我才能一年只见到你两三次?......你说,这是什么声音?"曼齐诺不安地听着:"是迫击炮吧......""我们的,还是他们的?""让我听听!这是出发的枪声......是他们的。""是到达的枪声,在山谷那边,是我们的......""你总是跟我作对,真该诅咒我认识你的那一天!是的,是我们的......很好,吉里雅,很好......""我早给你说过:托洛茨基分子,这就是你,托洛茨基分子!""机会主义分子!叛徒!可恶的孟什维克!"皮恩开心极了,在这里他觉得不错,原先在小街里,丈夫和妻子成天吵架,他在窗底下能听几个小时,像听收音机一样,不漏过每句话。还经常与哭喊着出来的女人搭话,因为有时吵架的两口子不吵了,就从窗户伸出头来痛骂他这个坏小子。在这里一切都很好玩:森林中间,伴随着枪炮声,听着一些有色彩的新词。一切都静下来,深谷里的战斗大概结束了,这夫妇二人互相看着,再也不说话了。"嘿,你们这么快就结束啦?"皮恩说,"你们思路断了?"两人看了看皮恩,又互相看了看,在想着要说点什么和立即反驳什么。"唱歌了!"皮恩惊喜地喊起来。实际上,深谷里传来了分不清是什么歌的回声。"唱的是德语......"厨师嘀咕说。"傻瓜!"女人叫道,"没听见是《红旗歌》吗?""《红旗歌》?"侏儒拍手转了一圈,猎鹰在他头上要飞。"是的,是《红旗歌》。"他跑出去,跑向峭壁,唱着:"红旗必将胜利......"一直唱到崖边,耳朵冲着峭壁。"不错,是《红旗歌》!"他欢叫着跑回来,猎鹰跟着链子振翅,像只风筝一样。他吻妻子,拍皮恩的脑袋,三人拉着手唱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