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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卧薪尝胆
卧薪尝胆(7)
作者 : 杨小白


  勾践回转越王殿,已是子夜,刚想解衣入睡,不料宫人匆匆进来:“大王,吴国公使王孙雄请大王立即去驿馆,公使说有要事相商。”

   一听吴国公使相召,勾践明知有些不对劲,也只好硬着头皮走一趟。

  

   及一进门,瞥见王孙雄正襟危坐,观其模样阴森凶残。

  

   “勾践,听说你已进天姥山了?那雪人必定逮来了。”

  

   “他……”

  

   “不是野人亦非雪人,是勾践你的兄弟,是不是?”

  

   “是、是、是兄弟。”

  

   王孙雄站起来绕着勾践转个圈,阴险地笑着说:

  

   “看来,你是注定又要再次进吴国石室执马鞭,尝粪便的了。”

  

   勾践大窘,汗涔涔而下,颤声道:“不……不……”

  

   王孙雄凶相毕露,狰狞地说:

  

   “不是它去,就是你去,我是公使,“你若拒不交出珍稀的白毛野人,便是心存贰心意图起兵攻吴,我便可将你押解入吴,再次将你关进石室为奴!”

  

   勾践一想起那沦为奴隶的可怕的三年,早已是诚惶诚恐,心惊胆颤,连声说:

  

   “大将军,千、千万别这样,小王明日一早再进天姥山,亲自去将白毛野人逮来!”

  

   王孙雄问道:

  

   “亲自去?”

  

   勾践低声说:“亲自去。”

  

   王孙雄这才嘿嘿干笑两声说:

  

   “这还像话。好吧,你早些歇息去吧!”

  

   勾践唯唯诺诺,怀着一颗忐忑的心,恭敬退出。

  

   是夜。他当即部署百名手下,命连夜进山,至于范蠡、陈铎,他想到了却未叫随同,而是带着亲随扶同及一队虎贲向天姥山进发。

  

   天刚破晓,欧剑子被洞外一阵阵吆喝声惊醒。他一跃而起,发现封洞的巨石已被撬开,一缕光线射了进来,“有人入侵!”,他心中一个激灵,迅速缠上宝剑,背上硬弓,纵身跃出洞外。

  

   扶同率虎贲早将洞穴团团围住,忽然,一条白色的影子从洞中飘出,众人本能地疾退数步,这一退就给剑子一个向上蹿的机会,只见他连跃数跃,纵身飘到峻岩之上,目光向下巡梭,瞥见左侧荆棘丛的背后躲着一个披黑氅的身影,那人正鹰目咄咄瞧着自己,仔细一看,不是勾践又是谁?不由心中大怒,冷笑一声吼道:

  

   “你这不仁不义之徒,一箭射死你算了?“说着将背上的硬弓取下,挽弓搭箭,开弓欲射。

  

   勾践大急,直身大叫道:

  

   “别,别,剑子,你占了高处这样不公平!,,

  

   剑子收箭回弓,怒冲冲道:

  

   “好啊,你命他们退下,免得我滥杀无辜。我下来,咱俩比试比试?”

  

   勾践从荆棘丛背后转出来,摘下风氅摔于地上说:

  

   “好啊,我这就过来。”说着踏着荆棘小道径向洞穴走来。“你们都退过两旁”勾践撇撇嘴。

  

   同时,剑子飞身而下。立定后对勾践说:

  

   “如此看来,你是非置我于死地不可了?”欧剑子叉手而立,冷眼以对。

  

   “事出无奈。倘若不将你送去吴国,孤便得重新沦为吴王阶下之囚?连偏安一隅也不再可能。你应知道为奴为仆的滋味,寡人是尝了吴王之粪便方逃脱此厄,难道你忍心你的同门师弟比狗彘还不如吗?”

  

   “你既已吃尽了亡国奴之苦,理当重新振作,雪耻救国,竟然不顾师门之谊,卖友求荣,倘若我父地下有知,他是死不瞑目的了!”

  

   “师父能为弟子生存活命,不惜投炉自焚而死,而你不过是作为野人受吴国豢养而已,连这一些都做不到,还有甚可说?不要多说了,出剑吧!”

  

   说话间,勾践早已拔出了越王剑直向剑子胸口刺去。

  

   剑子一侧身,躲过了这一剑。说声“来得好”,快似闪电地一转身便解下了腰中宝剑。待勾践第二剑刺来时,剑子运力于剑,迎了上去,剑与剑一震,霎时震出万点金星,旁观的众人不由自主地齐声叫好。

  

   两名剑术绝顶的人在这方岩石上厮杀开来,同时攻到,同时回剑,同出师门剑术竞相与颉颃,看他们从岩石下来又打到岩峻之上,又从荆棘小道上一路杀向林间树上,这一阵杀得罡风四旋、木叶萧萧。两剑均出自欧冶子之手,勾践使的是越王剑,剑子使的是“步光”剑,两柄宝剑如两条蛟龙绞斗缠绕,日光剑影幻化出万千剑锋,看得众人眼花缭乱,暗暗叹惜这对业已反目的弟兄的绝顶之功。

  

   两人从洞外又斗到了洞内,勾践因不熟悉洞穴中的环境,此时渐落下风,心中一焦躁,忽然一股罡风,直向胸前逼来。“这下死定了”,勾践双目一闭,跌坐于地,准备毙命!电光火石问欧剑子将剑锋一转,宝剑已从右手转于左手,“噗’’地一声,勾践睁眼一看,那剑已插入剑子右胁之下。“剑子——”勾践陡惊,连滚带爬死死抱住了剑子的左腿,大哭道:

  

   “兄弟,我错了,你别死,不要——”

  

   望着跪地抱着自己的勾践,此时的剑子目光内敛,眼眶中流下了殷红的血泪,他忍住剧痛,泣血告道:

  

   “践子,想到你的昏庸糊涂,我真恨不得一剑将你杀死,可是……我……临死要你毋忘泡在苦水里的越国父老,他……他们对你寄……予厚望,你……你不要忘记你自己沦落为奴之苦,做人要有胆量,有胆气、有胆识,你我自小至今都……吃了不少苦,我今以死警告,望你与越族百姓肝胆相照,能这样,我便含笑九泉了。”

  

   说罢,欧剑子朝胁下狠命用剑一剖,然后探手入内,回手时,一颗血淋淋的大如鸡卵的苦胆已在手中。他摇晃了一下后勉强裂嘴,

  

   忽地古怪地一笑说:“接着——”随着喊声手中的苦胆朝勾践掷来。

  

   勾践下意识地接过。那胆热气腾腾,还在一张一缩着,勾践惊得三魂出窍,捧着胆欲将它放回剑子的腹中。

  

   “用不着了,你就收下它吧,人,总……总是要死的,好兄弟……可……要有胆……”未待把最后的话说完,剑子便倒在勾践手臂,死时那双泣血的眼睁得如铜铃一般,悲痛欲绝中勾践欲将尸体移于石床上,一看,床上铺满荆棘,勾践更加悲伤,抱着剑子哭道:

  

   “寡人自幼被父抛入山中,冬日抱冰而卧,夏时握火而眠,出山后历尽磨难,只道自己是世上最苦之人,常切切于心。不料兄长比孤更苦,终年穴居洞中,卧于荆棘之上,父母亲人俱遭非难,兄长无出过怨言,孤苦一人,孑然一身,而今为我这不争气的师弟自戮身亡,你生为豪杰,死为鬼雄。倘若勾践再执迷不悟,定遭天下万民唾弃!”

  

   掷于地上的“步光”剑血污犹存,勾践拾起宝剑说道:

  

   “日后此剑将饱尝仇人之血?”说罢轻轻将血污拭去后缠于腰间,又将铺在石床上的荆棘捆成一扎,负于背上,然后捧起剑子那颗鼓张的苦胆,运着尸体一行人默默在哀切中离开了天姥山。

  

   是夜,勾践移居下人住的箭楼中,亲自刻了“卧薪楼”三个篆形大字于楼屋。室内砌一石床,床上铺下从剑子洞中负来的荆棘,以作垫身之用,屋梁正中,悬挂剑子所赠的苦胆,诸事完毕,他对着苦胆拜了三拜吟唱道:

  

   卧薪兮尝胆,

  

   一唱兮三叹.

  

   慷慨兮罹难,

  

   血泪兮潸潸。

  

   拔剑兮奋志,

  

   一日兮三啖。

  

   唱毕,勾践仰起头来,将苦胆舔了几舔,便倒身卧于薪上。这一夜他梦见剑子含笑立于床前;对他说:“你我兄弟一场,最终你还是能听我告诫,从昏昏然中自拔出来,可喜可贺。”

  

   勾践坠泪哭泣,说,“寡人心伤累累,卧于荆棘便不觉疼了。”

  

   ……说着,欲拉剑子,忽然被门口一声怒喝声惊醒:“勾践,你忘了会稽之耻了吗?”勾践翻身坐起,应道:“勾践不敢!”此时已近五更上朝时间。越王仰头舔胆,穿戴好朝服冠冕,微伛腰背,迈着谨慎小步往太极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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