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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石室为奴
石室为奴(10)
作者 : 杨小白


  跪在御阶下的勾践君臣伏在地上偷瞧,见吴国大臣匆匆进宫,又匆匆出宫,好生奇怪。而内侍也不向勾践等宣读什么,其他人对跪着候旨的三名越囚也仿佛视而不见,就这样,越王君臣跪在冰冷的方砖地上,从早到晚,从晚上到翌日清晨。

   又到五更上朝的时分,大臣们依然匆匆进宫,匆匆离宫,三名越囚依旧长跪地下,无人问津……到了第三日的傍晚,忽然一双粉底靴踅到了勾践的下跪处,勾践自下至上偷偷仰视,才看清原来是太宰伯豁。伯豁蹲下身小声说:“子等得救也。”勾践这才嘘了口气。悄声问道:

  

   “大王改变了主意?”

  

   “是的,一来大王本不忍心尔等遭杀戮,原出自伍子胥之意,其二是某入宫问疾,告大王要禳灾怯病。”

  

   “大王……他果真有病?”

  

   “这倒不假。”

  

   正交谈间,有一队虎贲巡逻向这边走来。伯豁竖直身,大声道:

  

   “大王有谕,三名越囚暂回石室,听候发落。谢恩!”

  

   “谢大王。”

  

   越王三人又被送回石室。

  

   范蠡一直在擘划如何回国。

  

   勾践虽然侥幸躲过了这次厄运,下一步呢?范蠡作为一个智囊人物,一个纵横家,在非常形势下怎样才能使越王脱离险境得返故国,必须周密思考,想出上上计策。当他得知夫差的确有疾时,便想出了一个计策。他自忖针对夫差的秉性,这一着定能奏效,难却难在勾践肯不肯如此做,这倒是颇费唇舌的一桩事,弄不好勾践认为是自己侮辱他,到时自已是有嘴说不清了。

  

   范蠡把自己要实行的计谋先与越夫人商量,越夫人当时觉得这样是无法行通,也是荒谬的拙计。但经范蠡再三解释,她同意从中斡旋,但要看准时机,方可提出实施此计。已到春夏之交季节,这一天,勾践夫妇和范蠡在用青铜镰割马草,范蠡说:“臣从伯豁口中得知,近日吴王病体已好了一些,御医说夫差所得的是湿热之症,春夏交替之时气脉理应顺畅,这种病会转好。”

  

   勾践说:

  

   “他这一病三个月,一旦痊愈,不知又要生出什么花样来对付我等。”

  

   范蠡将所割的草抱到勾践这边来,说道:

  

   “为奴三年,大王历尽辛酸,当年尝遍百草,真是吃尽苦头。”

  

   越夫人插嘴道:

  

   “尝百草犹可,连马撒在草丛的马粪马尿都连带尝进,幸而我家大王是个苦心励志的君主,若是常人,那是吃不消的。”

  

   越王道:

  

   “这叫做非常时候做非常之事。人到这一步还得忍耐。昔日,父王在世之日,孤曾在禹王面前立誓:‘匡扶周室,振兴华夏,任含粪土绝不辞,纵遭万戮终不悔。’想不到在尝百草时所言得到了印证。”说到这里,越王不由摇头苦笑。

  

   范蠡向越夫人对视了一下,沉思说:

  

   “嗨,臣到有一计,可使大王消灾避祸,重返故国!”

  

   勾践一听,鹰目发光,忙说道:

  

   “有何良策,快快说出来孤听听!”

  

   范蠡道:

  

   “臣说了,大王不能生气,不能怪罪为臣。”

  

   “这个自然。快讲吧!”

  

   范蠡近前一步,在勾践耳畔说道:

  

   “大王不妨入宫去向吴王问疾,倘若蒙准入见,可求其粪便尝之,说大王的病已快痊愈,如此做,夫差必定赦免大王!”

  

   勾践闻言大怒,用青铜镰指着范蠡道:

  

   “大胆逆臣,居然出此下策,孤虽不肖,亦曾南面称君,岂肯含污忍辱,尝人粪便,令天下人耻笑,真正岂有此理。”

  

   季菀走到勾践身旁,耐心劝道:

  

   “大王,不要发火,这计策虽说听起来不顺耳,行起来却是万全的。”

  

   “连你也这么说,哪一个妇道人家叫丈夫去尝别的男人的粪便的!”

  

   “大王又不是不知,夫差有妇人之仁,而无丈夫之决,已经说要赦免我等了中途忽又变卦,不如此做,哪能让他可怜你呢。唉,假如……”

  

   “假如什么?”

  

   “假如季菀我尝了夫差之粪便,他能放你回越,季菀一定不加推辞。”

  

   勾践不发一辞。

  

   范蠡见勾践面色稍霁,跪地说道:

  

   “昔日纣王囚周文王于美里,杀了文王之子伯邑考,煮熟后将人肉羹送西伯,西伯忍痛而食子之肉。成大事者,不矜细行。今大王如能尝夫差之粪,必定会被赦免,越国臣民哪一天不盼大王回去,大王,您仔细想想吧。”

  

   季菀也跪了下来,泪流满面劝他说道:

  

   “大王,你我夫妻休戚相关,生死与共,我何尝忍心大王去尝粪,但事出无奈,非如此不能活着回到越国,望大王三思!”

  

   沉默,久久的沉默,一大片草地被勾践踩平了,终于,他沉声说:

  

   “好吧,通报伯豁,说孤要求见吴王!”

  

   “大王……”季菀和范蠡连连叩头,抬头时,那勾践早就向石室方向而去。

  

   “大王,勾践来了。”

  

   “叫他进来吧。”

  

   “罪臣勾践,闻大王龙体失调,如摧肝腑,欲睹天颜,却又自感卑贱……”

  

   勾践经伯豁从中调停,终于在翌日的清晨得到了恩准,夫差在内宫召见了他。刚拜下去,忽然夫差竖起身,撩开锦被,说:

  

   “快,快拿便桶来。”

  

   宫人忙将一只樟木带盖的便桶移近上来,扶吴王坐下。刚坐定,粪便泄泻。左右掩着鼻用软巾将夫差下身擦干。夫差说声“通快!”复又上床。几人盖好桶盖刚要将便桶移走,勾践说声:“慢!”重新揭开桶盖,当着夫差和众人的面,将手探入桶内,缩手时,食指上已蘸满粪便,勾践跪下去,将食指上的粪送入口中,细细品味。众人见勾践这一举动,掩鼻窃笑。

  

   “罪臣勾践敢再拜大王,王之疾,将痊愈矣?”

  

   “何以知之?”

  

   “罪臣听医者言,‘夫粪者,谷味也’顺时气则生,逆时气则死,今大王此粪便味苦且酸,是以知之。”

  

   夫差听后,非常高兴地说:

  

   “勾践正是仁人也。哪一个臣事君王的,肯尝粪便而决断病情的?太宰,你能吗?”

  

   伯豁道:

  

   “臣虽爱大王,这尝粪却是做不到的。”

  

   夫差道:

  

   “别说是你,就是孤的亲生儿子——太子友也不可能的。勾践,孤看你忠心不贰,这石室不可再住了,就居住在民房吧。太宰你去安排一下。俟等孤疾病痊愈,孤便赦免你回国!”

  

   此时勾践心中直想呕吐,但他毫不露声色,伏地连连叩拜了夫差,缓缓退出内宫而去。

  

   数日后,夫差病愈,心念勾践之忠,在文台上摆下了数十桌酒,大会群臣,命勾践同时赴宴。勾践早就接到伯豁送来的消息,可仍是一身囚服,夫差当然不准,即命沐浴更衣,以客礼待之。伍子胥愕然之余,拂袖而出。

  

   伍子胥一走,夫差即对众臣道:

  

   “越王仁德之人,焉可久辱。寡人将释其囚役,免罪放还。”

  

   伯豁当即奉迎道:

  

   “大王以仁者之心,赦仁者之过。今日是仁者之宴,仁者宜留,不仁者宜去。伍相国一介武夫,自惭而去矣。”

  

   夫差点头道:

  

   “太宰之言极是,让他去罢。”

  

   席上越王与范蠡手持青铜爵,向吴王祝辞道:

  

   “皇王在上,恩播阳春;其仁莫比,其德日新。……”吴王一听,大为欢悦,君臣尽醉方休。

  

   车辚辚,马萧萧。不管伍子胥如何阻拦,越王还是走了。行前,夫差送了一程又一程,临行夫差谓勾践道:

  

   “寡人赦君返国,君‘为念吴之恩,勿涵吴之怨’。”说完将“越王剑”亲自替勾践佩上。

  

   勾践谢恩道:

  

   “大王哀臣孤穷,使得生还故国。当生生死死,竭力报效。”又指着苍天立下重誓,在千叮咛,万嘱咐中,夫差亲扶勾践登车,范蠡执御,夫人季菀也再拜谢恩,出蛇门望南而去。

  

   尘烟滚滚,夫差望断南去之路,方若有所失地回转吴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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