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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石室为奴
石室为奴(9)
作者 : 杨小白


  勾践见范蠡被送回,只见他的头部被层层包扎,当下明白是怎么回事,君臣相见,不由抱头痛哭,季菀在旁,也泪落纷纷,半晌,勾践流着泪道:

   “你是何苦来,把头都叩破了,为甚来……”

  

   范蠡拭泪道:

  

   “为了大王壮志不消堕……”

  

   柳丝绽黄、桃李含苞的季节,江南处处春意盎然。吴王这几天心情特别好,从姑苏台上鸟瞰吴国河山,只见湖山叠翠,河川映带,林泉飞白,巍娥的殿宇在丽日下熠熠生辉,目光游移到海涌山打住,山脊上影影幢幢有三个人影,两人盘膝席地坐着,一人立其背后,不消说,坐着的是勾践夫妇,站着的是范蠡。

  

   “快三年了,这君臣之礼,夫妇之仪,从未有丝毫不周。太宰你说是否?”夫差默默观察良久后,用称颂的口吻对身旁的伯豁说。

  

   “是啊,这‘礼’嘛,中原人是非常讲究的,想不到勾践这个亡国之君,范蠡这一介寒士,在如此境地竞不失其礼,难得啊……”伯豁连声附和。

  

   夫差瞥了一下伯豁,回身朝通向内宫的廊庑走去,稍顷,回身说:

  

   “你可别忘了,这越夫人可是楚国的大公主,可在勾践面前,她很温驯,处处为丈夫着想,勾践不是英雄,却得到了美人的芳心,真是不可思议……”夫差轻轻喟叹。

  

   “唉,这位楚公主也怪可怜的,嫁鸡随鸡,丈夫获罪也带累了她”。伯豁亦步亦趋地在背后说。

  

   “寡人放了她,不就是了。”夫差蓦然停步,不假思索地说。

  

   “她不会走的。”伯豁摇摇头。

  

   “怎么?”夫差错愕地问。

  

   “这女人很痴情。”伯豁正色说。

  

   “那孤就将君臣全放了呢?”

  

   “大王说笑话吧?”

  

   “君无戏言。”

  

   檐下挂着一只金丝鸟笼,一只画眉正婉转唱着歌,夫差走到笼前,背手默视鸟儿良久,然后他打开了那扇小小的门,大袖一挥说:

  

   “飞吧!”

  

   鸟儿一惊,“嘟”地直向高空飞去,转眼间不见了影。君臣俩哈哈大笑。

  

   这天晚上的五更,一个黑影轻轻地溜进了勾践的石室。这是伯豁的一个心腹,特地来给勾践报讯的,说是吴王决定放越国君臣回去。

  

   翌日,在溜马的时候,勾践君臣并骑着,脚下是这片茂密的草地。看四野无一人,勾践悄悄将这一消息讲给范蠡听。范蠡听后,正在马背上沉思,忽然天际隐隐传来雷声,一滴雨水悄然落在范蠡握着马缰的手背上,范蠡若有所悟,回马说道:

  

   “大王,伯豁乃吴王亲近之臣,其言绝非空穴来风。然吴王此等赦免大事,须择吉日,告太庙,禀祖先。断非信口便可决定,大王不足为喜。祸福相依,祥反遭殃天有不测,人有旦夕,大王还宜小心侍候,谨慎行事。”

  

   勾践悚然一惊,恰似泼头浇下一盆冷水,满脸喜悦转为忧愁。一个人闷闷不乐地勒马朝原路返回,依旧去刷他的马去了。君夫人看到勾践目光呆呆的,悄悄向范蠡打听为了何事?范蠡摇头不答。不一刻,淅淅沥沥下起了雨,愁云惨雾笼罩了江南,季菀的一颗心被悬了起来。

  

   然则夫差决定赦免勾践的消息却传了出去。

  

   黄昏时刻,雨仍下着,夫差显得有些百无聊赖,尽管宠妃诸儿轻歌曼舞,婀娜多姿,但昔日那位柳眉高挑,星眸喷火长剑出鞘的修身长影却一直缠绕心头,拂之不去!

  

   “禀大王,伍相国闯宫!”

  

   内侍的一声禀告,顿时将陷入回忆中的夫差唤醒。“去,去,你们都下去。”夫差怕被伍子胥指责自己沉湎在酒色中,赶快打发诸儿等下去。

  

   待舞女一走,夫差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对自己说:伍子胥肯定是为了赦免一事而来,这人最难缠,最执拗。最令人头痛的是,伍子胥不仅是前朝老臣,还是推荐自己为王储继承人的恩人。对他真没有办法!

  

   正想间,伍子胥气急败坏地闯了进来。见了夫差也不跪拜,劈头便大叫道:

  

   “你要赦放勾践,这是真的吗?”

  

   “本欲先征得相国的意见,可您出使在齐国,就……”

  

   “哼!大王现在眼里早已没有了老臣,但此事你想过吗?昔夏朝的桀王囚了商朝成汤而未加诛,商朝纣王因囚了周朝的文王而不杀,结果天道逆转,被囚者因祸得福,故所以夏桀被商汤流放到边远地区,商朝为今周朝所灭亡了。

  

   “越国是吴国的世仇,大王你今天不杀勾践,反过来你会被勾践所杀,前事之师,后事不忘,你这样做,先王地下有知,灵魂是不得安宁的。大王,你仔细想想吧。”

  

   经伍子胥一番教训,夫差心下踌躇起来,他想起了自己对季菀、对范蠡都曾宽恕过,对勾践当然更不用说,论理是死定了的,却放了他一条生路。然而,季菀和范蠡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自己,勾践一向深不可测,这个人包藏祸心。而自己却一向自作多情,或许,伍相国的话是有道理的,渐渐地,夫差的一双星眸露出杀机,他慢慢走向伍子胥,说道:

  

   “伍相国言之有理,勾践君臣放不得,不!起码勾践得死!”

  

   “大王,你又错了,斩草除根,一个都留不得!”

  

   “一个都留不得?”

  

   “一个都留不得!”

  

   “好吧!明天早朝孤便召勾践君臣进宫,一并杀之!”

  

   子胥闻言,复转忧为喜,说道:

  

   “大王英明,吴国幸甚,吴国幸甚!老臣这就去传达大王口谕,命三名越国罪囚明天五更进宫候旨。老臣告退。”

  

   “送相国!”夫差恭恭敬敬地送走了伍子胥。

  

   是夜,夫差却被恶梦缠绕,他一合眼便做梦梦见满身血污的勾践夫妇及范蠡如走马灯地围着自己打转,季菀哭叫着:“我们已经臣服为奴隶,你为什么要杀死我们,你会有报应的!”这一夜他睡得很不稳。

  

   当晚,一队如狼如虎般的虎贲军来到了海涌山,将石室之门擂响得如同战鼓,本来提心吊胆的勾践君臣情知不妙,刚一开门,便被赤足拖上了囚车,风驰电掣地向吴宫奔去。

  

   五更的长乐宫外,吴国官员云集偏殿,等候着吴王的召见。宫阙台阶下的石板地上,勾践夫妇在前、范蠡稍后,伏地跪着。三人连大气也不敢喘出,是凶是吉、是死是活只等吴王的一声旨下。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五更已过,往常此时,长乐宫早就是金钟齐鸣,鼎炉飘香,正是吴王临朝的时刻。可今天毫无动静,伍子胥偕群臣焦躁起来,有的在偏殿不安走动,有的探头探脑打听消息,群臣中独不见伯豁,去哪里了呢……正狐疑间,一内侍来到偏殿宣告道:

  

   “大王昨晚受了风寒,龙体不爽,不能上朝,众大臣回府去吧!”

  

   “原来大王病了。”

  

   众大臣一听宣告,乐得回家歇息,唯有伍子胥感到事有蹊跷,但生病是每个人难免的,又不便再次闯宫去唐突责问,只得怏怏回府暂且隐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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