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得承认,当谢里夫总理突然解除我陆军参谋长职务,随后强行改组军队最高指挥层时,军队毫无准备。这是一场政变。
“长官,飞行员请您到驾驶舱来。”军事秘书纳迪姆·塔吉刻意低声说道。当时我正在想着其他事情,但他焦急的声音将我唤醒。“怎么了?”我很惊讶。如果飞行员仅仅是想让我从驾驶舱观察飞机降落的景象,塔吉的声音不会如此焦急。命运时常在我的人生旅途中打上记号,我预感这次想必也是命运的光顾。我们正从2400米的高空下降,这架商业班机从斯里兰卡首都科伦坡飞往卡拉奇。此时“系好安全带”、“请勿吸烟”的标识不断闪烁。我向窗外张望,看到飞机下方卡拉奇市灯火通明。在科伦坡,机场遇到强风暴,大雨倾盆,淹没了跑道,飞机被迫推迟50分钟起飞。中途在马尔代夫首都马累停留时,又因有些乘客逛免税商店误了时间,飞机再次推迟起飞。后来证明能有这两次耽搁对我来说是极其幸运的。除此之外,飞机一直平安飞行。我对即将发生的事一无所知,无法预见到地面上正在发生的事情。而这不但改变了我的命运,也改变了国家的命运。1999年10月12日下午6:55,我乘坐的巴基斯坦国际航空公司805次航班的空客飞机预计十分钟后降落在卡拉奇机场,机上还有198名旅客,其中有许多学生。起飞不久,大家在飞机上吃过饭,有些孩子跑到飞机头部我的座位前,希望得到我的亲笔签名并与我合影。我很喜欢跟小孩在一起,因为他们想法新颖,看事情别出心裁,无忧无虑,没有成年人那种愤世嫉俗的态度。一会儿,舱内灯光转暗,大家都静了下来。这只“大鸟”发出的嗡嗡声很容易使人陷入沉思或是昏昏欲睡。赛赫巴坐在旁边靠窗的位置,眼皮垂下进入了梦乡,而我则陷入沉思之中。客舱中一切都显得很平静。“长官,飞行员请您到驾驶舱。”军事秘书重复道,语气显得更加坚持。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把我带到飞机前端,告诉我,飞行员得到通知,地面控制台不允许本次航班在巴基斯坦任何机场降落,要求飞机立即离开巴基斯坦领空。而飞机燃油只能再维持一小时十分钟航程。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指令听起来莫名其妙。我马上要求女乘务员关上驾驶舱门,拉上帘子,不准任何人进入,以免旅客发觉而产生恐慌。总部助理和军事秘书告诉我已经试着接通卡拉奇军军长及其参谋的三个手机号以确定地面状况。他们不停地换着位置以便更好地接收信号,但还是无法连通。我们还试图通过巴基斯坦国际航空公司地面传播备份系统获取信号,但也没成功。而在他们向我汇报情况时,飞机已经消耗了十五分钟航程的宝贵燃油。我进入驾驶舱询问机长情况如何。他回答说,空中交通控制台拒绝给出不准降落的原因,只是重复命令飞机立即飞离巴基斯坦领空,在国外机场降落。他说:“长官,我认为这跟您有关。”事后看来的确如此。飞行员清楚巴基斯坦文官政府和军队之间的紧张关系。然而,他的话还是给了我当头一击。虽然我知道他是对的,但是为什么他们不许这架航班在卡拉奇或其他国内机场降落?我只能猜测谢里夫总理对我下手了。但是不管怎么样,谁也不能置许多无辜生命于危险之中。直到紧张的空中一幕结束,我才清楚此事的来龙去脉。“飞机燃油只够飞一个小时了。”飞行员绝望地说。我让他再次询问空中交通控制台,在飞机燃油非常有限的情况下为什么不许飞机降落。飞行员问后无果,又过了四五分钟,那时我们在继续飞往卡拉奇机场的航线上,控制台回答:“升高到21000英尺(6400米),离开巴基斯坦,随便飞往什么地方。”这次控制台仍然没有做任何解释。飞机飞往哪里他们无所谓,他们甚至要飞行员跟航空公司联系。荒谬!航空公司经理能说什么?控制台让我们飞往孟买、阿曼首都马斯喀特、阿联酋首都阿布扎比或者伊朗阿巴斯港,就是(因为某些原因)没提迪拜。控制台还通知说,他们已经告知国内所有机场不得允许这架飞机降落。真是太歹毒了!印度是离我们最近的国家,飞机燃料有限,我们也许别无选择只能飞往印度。但那样我们将落入最危险的敌人之手。巴印之间打了三次残酷的战争,让巴基斯坦陆军参谋长、参联会主席坐着本国飞机飞往敌对国家,这太匪夷所思了。控制台不敢发出这种荒谬和大逆不道的指令,这肯定是最高层的命令。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巴基斯坦军队都不会赞成把自己的陆军参谋长交到印度人手中。这事只有巴基斯坦文官政府做得出来,除总理之外再无他人敢发布这样的命令。将陆军参谋长撤职是一回事,但劫持一架飞机并胁迫飞往印度可是罪大恶极。令人吃惊的是,谢里夫总理发动针对军队的政变之时,也不想想这种举动对印度来说可是一大胜利。到现在我仍然觉得不可思议,谢里夫当时怎么就没有想过,把自己军队的陆军参谋长逼到敌对国家是多么难堪的事情。巴基斯坦民众则会认为这是最大的背叛。我意识到我们所面临的不仅仅是与地面指挥中心的直接冲突,更是与纳瓦兹·谢里夫政府的针锋相对。“我们能去哪里?”我问飞行员。他回答可以到印度的艾哈迈达巴德或者阿曼,但必须尽早决定,因为燃料所剩无几。“除非踩着我的尸体,否则别想飞往印度。”我愤怒地说。驾驶舱的空气骤然紧张起来,但我要保持冷静。我在军队待了多年,是一个受过训练的指挥官,我已经逐渐养成危机时刻处乱不惊的习惯。对于死亡,我认为如果它不可避免,那就来吧。我倒不是宿命论者,但是我能控制自己的情绪。如果不能在危急时刻理性思考,就绝不可能摆脱困境。“我要知道为什么不准降落,”我说,“这是商业航班,怎么能改变航向?”飞行员把我的问题转告控制台。又是长达四五分钟的令人不安的等待。后来有人告诉我,之所以要等这么长时间,是因为问题和命令都需要一层一层传达。飞行员问控制台的问题先被转达给民航总局办公厅主任,办公厅主任向上级汇报,民航局长给伊斯兰堡总理军事秘书打电话,军事秘书再请示总理。从飞行员到谢里夫总理总共有六个人,加上我是七个人。考虑到谢里夫回复时间如此之长,想必他正深思熟虑各种回答并与身边的人商量。这种残酷而缓慢的联系过程浪费了宝贵的时间和燃料。历史上头一次,空中飞行的飞机被地面的人劫持,而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宣誓要保卫本国公民的总理。等待回答的同时,飞机升到6400米。得到的回答跟原来一样:“飞机不能在巴基斯坦任何地方降落,立即离开巴基斯坦领空。”简直难以置信。这到底是想把我们赶出国,还是想置我们于死地?这时飞行员有更多不幸的消息,飞机爬升到6400米花费了太多的燃料,以至于我们无法抵达巴基斯坦以外的任何地方。“实际上,现在已不可能继续飞了。”他说,气氛更加紧张。这样我们唯一的选择就是尽量找其他地方降落。“告诉控制台,飞机没有燃料了,无法离开巴基斯坦。”作为最后一招我告诉飞行员。“等一下,不行,”我想想说,“不管他,就降在卡拉奇,飞机上有二百多号人,不管地面愿不愿意。”难以置信的是控制台无动于衷。他们以令人战栗的口吻告诉飞行员,巴基斯坦国内机场灯光已全部熄灭,三辆消防车正停在卡拉奇机场的跑道上。“飞机会坠毁,我们不能降落在卡拉奇。”机长悲哀地说。驾驶舱里的空气都要凝固了,大家安静得近乎死寂。我怒火中烧,但是清楚自己必须保持冷静和自制,不能分散飞行员和机组人员的注意力。机组人员没有辜负信任,在这场严酷的考验面前,他们自始至终沉着冷静,表现出职业素质。我要飞行员再次通知控制台,飞机燃料不足,无法飞离巴基斯坦领空。“我们到不了其他任何国家,你必须批准飞机在卡拉奇降落。”我让他照着说。在这性命攸关的时刻,控制台告诉我们飞机可以转向纳瓦布沙,卡拉奇以北约160公里外信德省沙漠里的一个小城镇。“燃料够飞到那儿吗?”我问飞行员。“刚刚够,长官。”他回答说。“好,那就这样,去纳瓦布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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