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光明:崔永元在文学馆的演讲已经就是在向电视的庸俗化宣战,宣战的事实我可以先向小崔通告,我们现场的观众,不是组织的,是自发来的。我们也没有事先给任何人手里递条子,所以也不会有人撕碎了往我脸上扔。文学馆就是要为大家营造一个好的文化氛围,好的文化氛围也能够提升塑造人们美好的心灵。同时,大家高尚的道德情操和心灵操守,也能够营造好的文化氛围,我想这个是相辅相成的。小崔讲了种种电视庸俗化的现象,并且分析了它们的成因,我想有两点,也可以用小崔自己所说的,第一,他没有给自己丢人;第二,我觉得他确实把坏心眼变成了智慧,讲了非常多的真知灼见。下面的时间像以往一样,今天提问的时间非常长,朋友们可以有更多的机会,向《实话实说》的主持人提问,让他在这个现场向大家实话实说。今天文学馆的演讲第一次有了分现场,在外面,人坐得非常满。首先我在这里向冒着七级大风,大老远跑到文学馆来听讲座,只能坐在分现场的朋友们表示歉意!因为我们的这个主会场的人数很有限,从安全各方面的考虑,不可能都拥到多功能厅来。一会儿在提问题的时候,我也会把适当的机会留给分现场的朋友们。现在提问开始。
问:崔先生,听完你的演讲,我觉得只有真的才是美的。我想问一下,你在主持《实话实说》这个节目里面,有没有庸俗化的现象?请你回答。
答:我想肯定是有的。在1996年我刚开始做《实话实说》的时候,因为那个栏目刚开始出现,也担心观众是否能接受。因为我们做的样片是辩论型,辩论型的节目非常好看,刀枪相对。但是你没有那么多可辩的题目,也没有那么多爱辩的人,怎么办?那时候我们身边有一些朋友,口才是非常好的,我们就把他找来,说你能不能坚持这种观点和对方辩?他说没问题,给多少钱?当时很多人经常在我们节目里出现,甚至成了熟脸,但是我以为这是我们一个节目这样做的,没事。后来大家都这样做了,成了庸俗化的潮流啦!我就可以站起来反对了,那样做确实为我们刚开办的节目赢得了一定的收视率,但是我觉得它也造成了非常不好的影响。到今天为止,仍然有一些观众认为,《实话实说》的现场是假的,所有发言的人,都是事先布置的,所有的观点都是事先安排的。不管我们怎么解释,大家也不相信。所以我觉得不能图一时之快,断送了自己的名声。这对我们来说是个很大的教训,因为到今天,我和我的节目组已经对这个事有了非常明确的概念,我们不愿意再庸俗化。但是经常有各种各样的命运在引诱我们,在让我们动心。
上周我们播了一个节目叫“亲人”,我不知道大家看到没有?是一个家庭在产房内把孩子抱错了,当时这个孙家和赵家在找孩子的过程中有很多家庭不配合,他们说错就错。因为现在孩子都这么大了,都二十一岁了,也很好。结果我们这个节目一播出以后,那些当事人的家庭都很激动,他们主动提出要配合,最近大概可能要有两家人又要去做DNA鉴定。也许这个赵达马上就要找到自己的父母了。当时我们在策划继续制作一期节目的时候,就有节目组的人员提出说:“他们在做完这个DNA鉴定以后我们秘而不宣,我们把当事人请到现场,在现场宣布DNA的鉴测结果,也就是说让他们在节目现场知道到底是不是他们的亲生父母。大家可以想象,如果节目这样操作那将是非常轰动的,是《实话实说》非常好看的一个节目。但是很快我们就否定了,我们认为这就叫庸俗化。如果赵达真的找到了他的父母,如果人道的话,应该让他在第一时间和自己的父母见面,叙叙二十一年的离别之情。
我想说的就是,电视人经常受到引诱,来自各方各面的引诱,你稍有不注意,就会滑到庸俗化的泥潭里。希望大家以后看我们的节目,也能经常提醒我们。谢谢!
问:两个问题。第一个问题是,去年白岩松到这来的时候,他把那个传媒的人,不算第四媒体互联网的,就是电视、报纸和广播的从业人员分了三个档次。第一个档次是报纸,他认为这个层次是最高的。其次是广播,最次的就是电视人。我想问一下老崔你认不认可白岩松的这个说法?这是第一个。第二个是不是因为咱们电视人的素质极其低下,开始让目前咱们的电视屏幕庸俗不堪?谢谢。
答:第一,白岩松的说法是我告诉他的,或者说我同意他的说法。第二,我觉得电视人的素质,我刚才在这里面做了详细的分析。他不是电视人自己这个整体队伍素质低下的原因。我说得是庸俗互动,实际上是其他媒介和他合作的结果,是庸俗受众和他互动的结果。是这样一个原因。我觉得就是有什么样的需求,才会有什么样的产物。就是这样。很多人也因为不适应这个行业,就离开了这个行业,还有很多人就在这个行业中。但是他们可以做到出污泥而不染,更应该受到尊重。
问:崔永元同志你好。刚才您讲到了电视庸俗化的很多方面,其实从一些影视剧作品中也同样能体会出电视的庸俗化。比如说前一段时间就这两年来充斥荧屏的一些甚至是赞美婚外恋的一些电视剧,还有一些戏说历史剧的电视剧,“小燕子”现象。您对这个又怎么看?您认为这个形成的原因是什么?谢谢您!
答:因为我们作电视节目要面对各种各样的观众,我们希望在现场可以和他们对话,所以我们会花很多的时间,来专门研究这个事。前两天有一个人给了我一张碟片,是“流星花园”,他说希望我了解什么是F4。这样一旦现场有年轻的观众谈到F4,你不要茫然不知所措,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小燕子”演的这个《还珠格格》我也看过一集。准确地说,我个人不喜欢,非常不喜欢。其实我个人在生活中是非常喜欢开玩笑的,喜欢这种轻松的格式,但是我觉得作为媒体,作为影视作品,应该负责任,应该承认我们国家这个民众的历史的这种基础水平是非常低的,很多人连哪个朝代在前,哪个朝代在后都搞不清楚,更不要说更准确的历史事实了。在孩子们、青少年观众没有这种平均历史事实的基础上,他们接受的就是戏说的历史事实,这个是非常可怕的。为什么我们现在反对日本修改教科书呢?就是希望日本的青少年有一个正确的历史知识。你有了正确的历史知识,才会有正确的历史观。我们可以把同样的事放到中国来看,如果中国的孩子没有正确的历史知识,他肯定也没有正确的历史观。一个没有正确历史观的民族是很难发展、是很难发育的。我是从这个角度上来讲,很反感这样的影视剧。我不会让我的女儿去看。
问:崔永元你好,我想问一下,刚才你说知识分子不喜欢电视,不想走进电视,对于你们邀请他们做节目的话,他们都会很不愿意。如果是这样一个情况,知识分子不愿意走进电视,电视的空间会被更多的庸俗文化所占据。如果这样,我们就很难让知识分子来引导我们有一个更高雅的电视空间。我想请问一下,怎么才能让知识分子走进电视,然后让电视和知识分子如何沟通,来营造一个更高雅的不给那些庸俗文化的空间?谢谢!
答:我不能说知识分子蔑视电视就说明他个人没有太多的社会责任感。我觉得下这个定义非常武断,但是我想说有很多知识分子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他们勇敢地投入电视,用他们人格的力量来感化电视制作的荧屏。比如我们《实话实说》,现在聘请的总策划是杨东平先生,是教育学者,北京理工大学的教授。他并不参与我们具体节目的这些策划,但只要他有空的时候,总是来听我们的策划会,看我们的现场录制,他要把握整个节目的这种文化需求,文化格局。他有时候会旗帜鲜明地站起来反对我们的一些说法或者做法,也会在我们很困惑的时候,来点拔一下我们。所以我们说,杨老师是我们放到知识分子陷井里的一颗定时炸弹。因为他的这种社会交往,正是和这些知识分子交往,他会经常给我们反馈我们的节目或者我们的话题的反映,让我们的制作者随时保持一种清醒的头脑。我觉得,如果电视媒介认为知识分子或者说这个高雅的文化会对自己的节目有积极的影响,你就要努力地去做这个工作。我到日本,对日本同行的这个做法觉得很好。他们告诉我,他们有一个谈话节目瞄准了东京大学的一个教授,但这个教授就是拒绝上电视。他们又认为他的这个学术观点非常有价值,为了说服他整整花了两年的时间,最后这个教授走进了电视台,走进了演播室,讲了自己的观点。我们现在也有一些人,就是已经在我们的视野里了。我们想用一年、二年甚至更多的时间,来说服他们到电视屏幕、到电视台来,给电视机前的观众来讲自己的观点。我想我们的做法会感动他的。
傅光明:文学馆的演讲现在也介入了电视,而且到我们这来演讲的都是一流的学者和作家。这种介入我估计会像小崔说的,知识分子的介入会提高电视文化的档次。这也是我们跟中央台强强联辩手的一个缘起,或者说一个由衷的想法,就是“打造电视精品文化,守望文学精神家园”。
崔永元:其实我觉得两个方面都值得重视,一个是知识分子不介入,电视的档次越来越低。还有一个就是知识分子介入太多,这节目不好看,也同样是积极的作用不大。
傅光明:我们努力去介入,也让它好看。分现场的有问题的朋友做好准备,下面三个问题留给你们。
问:谢谢主持人。我想问问崔永元崔大哥,您一进来的时候,说的那个话我记得很清楚,就是说请忽略演讲的内容,重视您的心情。您的心情比较沉重,就是您对中国电视目前这个现象这种庸俗化的表现不满。以您自己的力量如何去面对这个普遍的庸俗化的存在?这是第一。第二,是我观察您好像还有很多没有说出来的话,我希望您实话实说,谢谢。
答:我自己能怎么做呢?我觉得我自己的力量确实很单薄,我只能做到洁身自好。现在我们自己在经营《实话实说》节目,我们尽量让它格调高雅,不汇入这个庸俗化的潮流。为此我们要付出很大的代价,比如说收视率下降,或者观众评价不高。所有的电视怎么拒绝这个电视的庸俗化?我真是想不出太好的办法来。因为现在电视台这个机制很奇怪,它像个事业单位,又像个企业单位;又承担宣传的任务,又要忙着挣钱。确实是个很奇怪的事情。所以它做的事情就很奇怪。因为要挣钱,为了挣钱,电视台就做出很多急功近利的事。我觉得在一些省市台,那就更明显了。我见过这些台的台长,他们一肚子苦水。我一说,他们就说那当然你们中央台财大气粗了,你们有的是钱,所以你们不考虑市场。我们没有钱,大家的工资都发不出来,所以我们就只能这样做。但是我想说的是,我个人以为,凭我的商业经营的头脑和经验,庸俗电视并不挣钱,或者说庸俗电视挣不了大钱。在国际上也是这样,在美国,最挣钱的节目不是那些庸俗的谈话节目而是高雅的谈话节目。我觉得无论是从宣传法则,还是从经济规律上来讲,庸俗化电视都是没有前途的。
傅光明:下面就请分现场的朋友,把机会给他们。提问的时间还有四十分钟。我想把两组机会给分现场,现在是三个问题。然后我们再回到主现场,过十分十五分钟,我们再把机会给分现场。今天他们比我们坐在这里的人要辛苦得很多,有的人是席地而坐,有的人是站在后面。现在请分现场的朋友提问题。
问:崔老师您好。今天非常高兴能够通过我们的大屏幕看到你。也是非常遗憾,希望在您离开现代文学馆的时候能够来到我们的分会场,我们分会场的各位朋友们期待您。
崔永元:肯定比主会场的观众素质高。
问:崔永元老师您好,发言也不好发,发了一拨又得罪另一拨,这儿的现场气氛也是非常的融恰,我想一点不比主会场差。我想问的问题是,因为在过去我自己、身边的人、父母都非常非常喜欢您的《实话实说》和您本人。曾经看到一篇文章,当然是批评性质,大概的意思是说:我们所谓的崔永元的一些出口成章就是贫,而且说您图自己一时的口舌之快,而置现场的嘉宾和现场的观众于尴尬的境地。虽然说我不这样认为,但我想问一下崔永元老师您对他的所谓的这些批评,是置之不顾,依然我行我素呢,还是引以为戒,吸取经验?虽然我今天提的问题是这样的,但是崔永元老师我由衷地要说,我们观众喜欢现在的崔永元,喜欢平常的崔永元,喜欢最本色的崔永元。而且我要告诉您,我不是托儿,我是由衷的,我们下面所有的朋友也都是这样想的。谢谢您,崔老师。
答:我特别高兴,我觉得我的很多说法,大家听进去了,而且在频繁地被使用,说明大家赞同我的一些观点,至于说到图口舌之快这个事,我想肯定是存在的,毫无疑问。因为每个人接受的这个心理和程度不太一样。我觉得我非常善意,但是呢,对方却觉得我充满了恶意。而这个时候怎么办?我觉得如果出现这样的情况应该以对方的感觉为准,因为你是说给对方听的嘛!所以,我就建议大家如果你了解一个主持人,你不要在一次节目中了解他,而是在所有的节目中了解他。了解一个主持人,不要只在电视上了解他,也应该在他生活中,在他做人的时候了解他。这样我觉得你就可以把他当作一个完整的人,当作一个自然人来接受。比如你想想,如果这个主持人是你的哥哥或者弟弟,如果他有一句话说的不对,你不会离他而去,你不会扔下他不管。那样他会多可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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