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在谈到编剧的时候,您说这个作品制作好,举《编辑部的故事》和《渴望》,这个本子为什么受众面反映那么好?那就因为它关注现实,所以现实对它的反映很大。我想问,是不是编剧和写诗有差别?再有一个,您所谓的关注现实,是不是就是要强调它的物理时间,不是艺术时间?
答:你听课听得真细。诗歌和电视剧肯定有差距。电视剧可能一千五百年以后,估计没有人看了,所以说电视剧我觉得它还是一个快餐文化。作为诗歌来说,它占领的时间肯定要长,它是一个可以占领更长时间的文体。电视剧我觉得它不如电影,因为电影占领的时间可能会更长一点。但要说到物理的时间,我刚才的意思是说,因为有一些人是看着日历的颜色写作。我作为编剧太知道这些了,春节来了,“元旦”写新春,“三八”写妇女,“五四”写青年,“五一”写劳动,“七一”写党,“八一”写建军,“十一”写建国,他老有的写。这种人千方百计就把自己跟物理的时间联系得十分紧密。我也收到过写奥运的诗歌,特别多,铺天盖地。我觉得这些人很多时候没有把握住自己应该写什么,奥运结束的时候,那些诗歌全部进入纸篓子,因为物理的时间过去了。
电视剧不一样,它跟诗歌这种文体还是不一样。当然我所说的占领艺术的时间,并不是说它不关注现实,它肯定是现实中产生的。我说到写电视剧的时候,要对现实有所关照,现实才能对你有所反映。它的关照也不是对某一时间的关照,而是在这个时间段落中整个社会心态,整个人的情绪点、兴奋点,他心中快乐所凝聚的那点的关照,我觉得大概是不一样的。首先这两个文体不一样,再一个就是电视剧,它也不是一个按照物理的时间来写的。我觉得电视剧最高的境界,还是它能跟人心相通。不知道说得对不对?谢谢你。
问:邹老师你好!我请教一下,是不是在人的情绪,或者心情悲到极点,或者是乐到极点,才能写出最精辟的诗歌来?另外,诗歌是不是要特别合辙压韵?谢谢邹老师。
答:有一句话,叫愤怒出诗人。好像情绪特别强烈的时候,诗可能会写的出来。我在《诗刊》工作的时候,有一次写《戴草帽的人》,写最后结尾的时候,几天写不出来。突然那天坐在办公室,我有个同事叫唐晓渡,他一边说话我一边在写。根本听不见他说话,那时候情绪来了。他说了半天突然问我:“你写诗呢。”我说“是”。后来他就觉得特奇怪,他说你这个本事真大。他说我有一个同事也是,跟老婆一边吵架一边写论文。我觉得诗歌的状态,所谓灵感,进入那种状态,和写作本身有关。你进入诗歌的状态,你在写作,有人开门真能把你吓一跳,真给你惊一下。就是那种通神了入神的时候,它并不是悲喜。当然说情绪进入,好像“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这是一种境界到了,也一样能写出来,也没悲没喜了。这人突然跌倒又爬起,山里静悄悄,突然看破很多东西了,也能写。说他肯定要进入诗歌的状态中,才能写出好诗。
我最怀疑的一种形式,就是即兴做诗。我觉得那些大概都是应酬,包括即兴画画。它都是一种技术的战术,不是心灵的战术,那么多人看着,那种感觉是不好的。你还提到诗歌是不是非得要押韵,新诗有的人就不愿意押韵,把韵给破了。它是内在的。我刚才说了一个内在的节奏和心情的那种韵律感,那应该有。有时候押韵反而不好,押韵可以把一个心情束缚了,就像我刚才读的,樊忠慰的《我爱你》也好,或者萨克斯的《我们在这儿编织花环》也好,它都没有什么韵,但是它打动你。我有一个阶段对那些急于发表诗歌的人说过一句话,我说:“您别着急,好诗就是好诗,臭诗它发表了也是臭诗,好诗锁在抽屉里也是好诗,我说你就得要有这种自信。”好诗,每一个阶段也不一样,如果我现在说,我喜欢这三首诗,下一阶段我发现这三首诗不是很伟大,原来我喜欢的诗很怪。
我讲一个例子,我喜欢过一首诗,叫《鸟笼》,对这首诗倍加推崇,这是台湾的非马写的诗。这首诗写得确实不错,现在读也是好诗,他怎么写的?“鸟笼/把笼门打开/让鸟飞走。”当时就觉得这是什么诗,谁都能写,三句话说出去了,一点内容没有。“把笼门打开,让鸟飞走,”但是他结尾来了一个反转,“把自由还给鸟笼。”奇怪,如果这首诗是把笼门打开,让鸟飞走,把自由还给鸟,这首诗绝对是臭诗,肯定所有的编辑扔纸篓子里。“把笼门打开,让鸟飞走,把自由还给鸟笼”,当时就想,鸟笼真是没有自由,它没有不关鸟的自由。如果你是关鸟的,你得把鸟笼关上。我不想关鸟行不行?那不行,你就是要关鸟。后来你一想,在一个东西限制另一个东西的时候,那个东西没有自由。它有自由吗?它也没有自由。
这牵扯到一种写作的方法,那种逆向思维,就是千万不要按你文学的惯性思维来写作,一写就落入前人窠臼,就落入俗套这没有新意,没有创作,他顶多是个匠才,那就不行。因为这个《鸟笼》好在什么地方,它结尾完全反了。我觉得这对我们写作来说,都是有启发的。
很多人觉得新诗也好,作文也好,不用学,拿来就写。我说你知道什么叫暗示吗?知道,我说你会用吗?会用。马上说了一段,我说你诗里没有暗示,我说你会反讽吗?会。什么叫反讽?反讽是现代最高级的用法。我举一个例子,韩作荣写过一首诗叫《杀鱼》,就是把活鱼杀了,做鱼吃。这首诗我背不下来,大概反讽的意思我知道,他写在最后的时候,“那条在锅里的鱼还在恨那把刀,而刀在恨刀柄”。刀心说了不是我要杀你,这刀把让我杀你,拿着我杀你的。按惯性写作就是刀把在恨我,这是一个惯性,这诗是臭诗。但是伟大就伟大在反讽上,韩作荣怎么写的,“那条在锅里的鱼还在恨这把刀,而刀在恨刀柄,”他马上说了一句,“我想刀柄是木头的,它不会恨我的。”
谁是木头啊。他突然把一个反话正说,所有的技术,这个好作品跟坏作品,包括“把笼门打开,让鸟飞走,把自由还给鸟笼”,就多了一个字,一个是腐朽的,一个是神奇的。其实就多一个字,但是它牵扯到一个想法,思想的去向问题。“鱼在恨刀/刀在恨刀柄/刀柄在恨我”,肯定进纸篓!“鱼在恨刀/刀在恨刀柄/我想刀柄是木头的/它不会恨我的。”非常好。我今天讲了一点反讽,讲了一些暗示你把这些最基本的手法都要学会,那么你写东西的时候,你真是游刃有余了。好,谢谢。
问:我非常喜欢诗,觉得诗也很美,但是我现在觉得诗歌有点像咱们的严肃音乐,处境比较尴尬。市场经济节奏那么快,很多人没有时间来读诗。写的诗,也可能很少人来看,这是一个题外的话。今天正好中央台在这儿,我就想问,中央台能不能也给我们开一个诗栏之类的。
答:关于诗歌我觉得你说得非常好,真是说出我的心声。但是严肃音乐这个提法,好像有点问题。我个人认为,严肃音乐除了哀乐是严肃音乐,剩下大概都不应该用严肃,就说古典音乐。我先给你讲一个经历:中国作家协会的作家访问团,一起去过巴基斯坦。巴基斯坦那样一个国家,对诗人、诗歌很尊崇。如果你要是一个诗人,大家认识你,你走在街上所有人见你脱帽。我为什么说,在中国没有一个时代像现在这样兴高采烈地诋毁诗人?“没有诗歌没有李白、杜甫,这还叫中国吗?”这是汉学家说的。
在国外,我去访问的时候,所有的人都问,你们这个访问团有没有诗人?他不问小说家。在巴基斯坦读诗,因为是穆斯林国家,娱乐生活比较简单,但是读诗永远是他们最专注的一件事。他们平时不能说爱情这些,但是诗歌都可以表现。彻夜坐在那儿嚼着槟榔,他们有中国古代的风范。我看过,那时候谢里夫没下台,一起去开一个作家代表大会。谢里夫来了,他完全是拍这些作家的马屁,他说你们都是老师,你们是写书的,我是读书的,我永远是学生。这就是一个国家总统,那些作家都是翘着二郎腿,然后说得好就拍桌子。他们的习惯就是你说得好,我就击节,完了嘴里就喊哇哇哇哇,所有人都喊,一千个人喊哇哇,他们读诗的时候,就是一叹三服,哎呀,我在那儿听他们读诗,真是伟大。他们有世界级的诗人,非常非常伟大的诗人。
……说诗歌栏目,应该说我反对演员来朗诵诗,那些演员把诗全给朗诵没了,它变成了一个声情并茂,卖弄嗓音的那种感觉。哪有什么诗歌?诗歌没有了。听那些诗人自己朗诵。中央台要开这种栏目,我第一个举双手赞成。
问:一个诗歌代表一个时代,从三十年代,四十年代,五十年代,六十年代,好像能够提起这个时代来,都能想到一至三首的诗歌,特别激情。最近好像诗歌也不太景气,在商品大潮的冲击下,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产生代表这个时代的,一个让大家永远不会忘记、流传百世的诗歌吧!不知道怎么样扭转这个局面,我觉得诗歌现在处于低谷,可是我们社会在进步,它应该有它自己的一席之地。
答:其实,现在的诗歌就写法、技巧来说还是已经到了很高级的地步。我再念一首叫《红草莓》,我觉得他想象之奇幻,非常棒。他说:“我的红草莓五颜六色/我喜爱微笑着奔跑的红草莓/还有背着露水的红草莓/羞红了身子的红草莓。”想象力好,“这么多的红草莓是一颗红草莓/这么多的我是一个我/谁忍心用爱伤害爱/用纯洁伤害纯洁/大风吹落晚霞吹落雪/吹不落我的红草莓/红草莓坠着我的手指发颤/你要什么天空/我都捧给你/红草莓我多穷啊/为何我的皮肤是黄金的颜色。”这都是《诗刊》发表的诗。我认为全国最好的诗歌《诗刊》发了很多。
再有一个,诗人本身确实有问题。我刚才说到了,翻译体的诗歌,中国汉语精髓的东西它没有继承。但是我觉得这都是一个过程,我们必须给诗歌时间,新诗到现在八九十年的历史,太短了。《诗经》、《古诗十九首》,到唐诗巅峰的时候,上千年的历史。我觉得诗歌这个东西,它终归不是一个大众化的东西。不是说那种大众化,就说它是和个人理解不一样,它不是一个那种感觉的东西。个人有个人的看法,个人有个人的感觉,我觉得都很正常。
你想想,张若虚写过一首诗叫《春江花月夜》,多好的一首诗,以孤篇压倒全唐诗。真是什么时候读,什么时候有感觉,什么时候有不同的感觉。比如他写到“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那江畔的月亮,是什么时候照到人的身上,写到人没有出生的时候。这个“江畔何人初见月”,谁是第一个看见月亮的人?那月光又第一照在谁的身上?那种感觉真是旷古。我刚开始读的时候都忽略,后来越读越觉得这是伟大的诗。我觉得不要急,要给诗人以时间,给诗歌以时间。惠特曼说过一句话:惟其存在伟大的读者,方能产生伟大的诗人。所以,有一帮伟大的读者,伟大的诗人就产生了。没有大家来读诗,我觉得诗人很难产生。
傅光明:邹先生的意思是,他要变成伟大的诗人,我们得先变成伟大的读者。由于时间关系,今天提问就到此结束了。我刚才在脑子里,一个劲地搜罗形容词,本来想形容邹先生的演讲。既然他讨厌使用形容词,觉得形容词就给限定死了,形容词我就一个不用了。让我们感谢他,向诗人邹静之致敬。谢谢大家。
邹先生是个有心人,我们也看得出来,他是性情中人。邹先生这十几二十年来,对诗和散文下的心力,非常大。我想在这儿跟朋友们建议,我们不要光看他的《康熙微服私访》,一定要读他的诗和散文。如果错过了他的诗和散文,遗憾的是读者,是您,而不是邹先生。您不是要伟大吗?就先做读者。
邹静之:感谢光明给我做广告,谢谢大家,再次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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