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就开始讲电视剧的事。我为什么一开始,突然从一个诗人,写散文写小说,然后变成了一个写电视剧,甚至写歌剧这样的一种作品。我最早可能是因为朋友的介绍。最先是给台湾人写,写一个电影叫《吹笛人》,一个人的小说改成的。后来他们觉得我写的还行,然后就写了《琉璃厂传奇》,这部戏是比《康熙微服私访记》的第一部早,但是播在它的后边。这部戏得了“北京市春燕杯”最佳编剧奖。他们一般就评一个。后来就是跟张国立合作。国立就特别喜欢《琉璃厂传奇》,他到处跟人家说,他说我一般拍完戏就完了,就静之《琉璃厂传奇》,拍完了以后本子我留下来。他老跟人家说,我心里就嘀咕。
后来马上要写一个皇帝戏,就找了我,然后就用了那个创意,《康熙微服私访记》。当时我做东西,永远要想到形而上的东西。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关键的东西,因为在那个时期吧,我就定了一个原则,其实应该把历史这两个字抹掉,我写的不是历史剧,我写的是康熙是个筐,现实往里装。可实话说呢,康熙是反对微服私访的,《康熙圣训》《康熙起居录》,包括《清稗类钞》我全看。《康熙圣训》里是反对微服私访的。
但我为什么要写微服私访呢?我愿意把现实的事情放在那里来写。比如买官卖官,比如卖假药,比如裙带关系,比如民族大团结的问题。后来《北京青年报》把它定位为新派古装戏,我愿意用这个名字。因为它是古装,不是历史,它跟历史没关系。这个问题,在前一段又牵扯到什么叫戏说什么叫正说?正说打着正说旗号,出来以后呢,经常被人挑错,七七八八的事情全出来了。我有一个观点:拍成戏就是戏说。你要看演义,你就看《三国演义》,看正史就看《三国志》,它完全是两码事。
我个人还认为,戏说和正说它是风格不同。就严肃性来说,咱们同样举同等级别的两个戏,都是得奥斯卡金像奖的电影,一个叫《辛德勒的名单》,这是斯皮尔伯格拍的,那是一个现实主义手法拍的,一个是本尼格尼的《美丽人生》。我不知道大家看过没有,同样都是写二战的。很多人就认为,《美丽人生》太荒谬了:一个犹太人和一个女的生了一个儿子,刚开始都是喜剧,乱七八糟喜剧。到最后给抓进集中营的时候,他对他儿子的那个爱,儿子也抓进来了,老问爸爸,这地方又脏又臭,我不愿意在这儿呆,我要回家。他说不能回家,咱们不能回家,劝他儿子。突然一个德国人来了,说谁会德文他马上说我会,其实他根本不会。那你翻译,他开始翻译成意大利文,给他儿子。人家念的:在这儿每天干多少活,只能吃多少饭,谁要什么扔进焚尸炉等等这些的。他给他儿子翻译成:现在我们要做一个巨大的游戏。告诉他儿子,我们要记分制,看谁能吃苦看谁能受罪,如果你积分够了,将奖励你一辆坦克。
他把一个战争全游戏化了,他把一个残酷的集中营全游戏化了。其实这个暗喻性,它的严肃性非常明显。然后就告诉儿子再做游戏,儿子中途饿了,没吃的,又脏又臭,说爸爸这游戏我不想做,我要回家找妈妈去。他爸突然就往那儿走,说,哎呀今天我们已经得到多少分,我们已经领先了,别人已经减分了,然后我们马上就要得到坦克了,难道你要放弃吗?然后站在大雨里说,感动他儿子。儿子感动了,说爸咱再坚持一会儿。没吃的,跑到德国小孩那里去偷吃的。结果集中营就要解放的时候,他父亲为了救他母亲,扮成女的,被德国人抓住,儿子就在一个信箱或是垃圾筒里,只有这么一个大口看到他,德国人看着他,他爸这么心疼他,到现在都不愿意告诉他,这是人类最残酷的集中营,看见他儿子看着自己,做了一个V字形的手势,然后就做特别雄壮怪异的动作,转过弯去就听到一声枪响。全是喜剧,这个电影,最伟大之处就是看到喜剧的地方,就要流泪。集中营解放的时候,他儿子从邮筒里出来,巨大的集中营广场一个人没有,满地都是纸,一个小孩在广场上走,游戏还没结束呢,正琢磨呢,突然一辆坦克,美国坦克过来了,盟军来解放了这里,小孩突然想到,我终于赢得了一辆坦克。那个美国兵把他抱到坦克上,站在坦克上游戏结束了。
谁能说这个电影是不严肃的呢?这是一个多么严肃的主题,它甚至把二战,这种荒谬作为游戏,这种人类最愚昧的时刻,他全部嘲讽。伟大的影片!本尼格尼由此而得了“奥斯卡最佳外语片。”《辛德勒的名单》它是一个现实主义的生活,它可以写一个人,在那个时代救下多少犹太人。这两个电影主题相同,只是它的视角不同,它的风格不同,没有谁更伟大,你不能说你按现实主义的写法,或者你按正史的写法你就伟大。
我觉得《大话西游》也是很好看的电影,因为它的结构,它有反讽,它有很严肃的东西,所以说,戏说和正说它只是风格手法的不同。你不能要求一个川菜厨子,去批评一个杭州菜,你怎么做的那么甜呀,杭州菜说你怎么做那么辣,这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我觉得有的时候,有些评论非常奇怪,而且有的以正说为荣,沾沾自喜:我就是历史,我二十四个史学家证实了。不对吧,太平天国的军营不许男女通婚,不许喝酒,你用正史的风格再写,你也不是历史。不要说电影戏剧不是历史的再现,就是史书它也是成者王侯败者寇。
这个成者写的史,谁能把历史再现?张国立举了一个例子:《诺曼底登陆》,二战的时候拍的纪录片,纪录片按理来说应该是正史,这是真的。居然受到美国黑人士兵的强烈抗议,他说在诺曼底登陆的纪录片里,没有我们黑人的镜头,而诺曼底登陆百分之多少全是黑人,主要是黑人士兵在登陆。这个扛着摄像机的人,他也许是一个白人,那么他的视角,就是一个白人的视角。所以说不要轻易地把自己归结为历史,就说我这就是正史。没有这么一说,那么你拍成戏,你就是戏剧之说,而且我觉得戏说这个词,非常非常不准确。我们现在混乱的东西太多了,没有人来理清这个东西,背后的严肃性一定要看准。我不知道在座的有多少位同志想致力于影视创作这一方面,我刚才说了一个大观念,你还是跟诗歌的理论一样,你写任何东西,你要有襟抱,你要有形而上的东西来笼罩,如果你没有,那就是流俗,那就是游戏,那就没有意思。
再有一个,尽量为更长久的时间写作,电视剧也这样,为什么七年以前的电视剧还有人看?这就证明它深入人心。咱们来举例子分析,比如我觉得最早红的一部戏叫《渴望》。为什么红?“文化大革命”世态炎凉,人人设防,那时候谁敢跟一个人说知心话?你说完明天就给你揭发了。我在北大荒的时候,因为逃跑回家挨斗,我一看,一千个在底下喊口号的人,好像都是跟我从小一块长大的。我当时那种感觉特像两句戏词,“兜头的凉水怀里抱着冰”。就是说跟你那么好的人,突然带头站起来,喊口号时候,你觉得不是他不认识你,就是你不认识他了,就是这个世界突然不是你原来的世界了,就有那种感觉。文革的时候,人人自危,突然出现了一个很温暖、很讲亲情的电视剧的时候反响就很大。电视剧这个东西,它跟现实是这样的,你对现实越关注,现实对你的反映越大,它成了一个正比的东西,你不对现实关注的话,没有人议论,没有人掏心窝,没有人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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