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时段，我企图写爱情诗，写得很差，不会写。后来，我突然就意外地读到了一首山西民歌。山西民歌大多用比兴，前面一句就是，“高山上盖庙还嫌低，面对面坐着还想你”。我当时读两句就说相思，见了面就不会相思了。“高山上盖庙还嫌低，面对面坐着还想你”。这种变形的东西，已想进骨头里了，这真是恨不得吃下去了。“面对面坐着还想你”，我觉得这民歌非常非常好。我给一个外国汉学家读，我说：“你别老吹你外国人爱情诗写得好，我给你读两句。”我说：“这是中国农民写的，‘高山上盖庙还嫌低，面对面坐着还想你’”。
这个外国人听完以后，真是叹为观止。他说这个非常妙，写得确实好。现代汉语，有非常非常多的好诗。那个《白雪遗音》，就是《明清民歌时调集》。如果你有机会拿来看看，它是非常好的，它写到爱情的时候，写到“这样的夜晚，幽会以后的夜晚，”他不希望天亮，“恨不得双手托住窗前月，”就是月亮不要转了，这个夜晚停止了。为什么有闰年闰月，没有闰夜呀?这样的夜干吗不来一个双份?你说民歌，人能写到这个份的时候，你觉得你现在写的诗，你能有多么伟大?
还有一首诗，就是大家都熟悉的一首民歌，叫《小白菜》。这个歌词我一个是听小孩唱得好，一个是我听这个歌词好：“小白菜呀地里黄，两三岁呀死了娘，跟着爹爹好生过呀，就怕爹爹娶后娘。”“娶了后娘三年整，生个弟弟比我强。”人家六行诗，娘死了怕娶后娘，弟弟都生出来了。六行诗，人家就写的这么快，“小白菜呀地里黄，两三岁呀死了娘。跟着爹爹好生过呀，就怕爹爹娶后娘。娶了后娘三年整啊，生个弟弟比我强。弟弟吃面我喝汤，端起碗来泪汪汪。”这个接着的就是好句子：“我想亲娘在梦中啊，亲娘想我一阵风。”我当时听到这儿的时候，一个孩子想他亲娘，大概是希望梦里来见，而他一说到亲娘想我一阵风，在山坡上放羊也好，受了后娘的虐待也好，坐在山坡上，一阵风吹过，他认为这就是亲娘想他了，多好的句子!“我想亲娘在梦中，亲娘想我一阵风。白天听着蝈蝈叫，夜晚听着山水声。有心跟着山水走，就怕一走不回头。”一个小孩唱出来。当时有心跟着山水走啊，我欲乘风归去，就怕一走不回头，我爹还在这儿，我的弟弟还在这儿。就是说人小鬼大，这个我最最赞赏的是后半段，前边它是叙说，后边当说到孩子的时候，“我想亲娘在梦中，亲娘想我一阵风”，真是绝了。后来我说民歌这个东西伟大，还是冯梦龙那句话，“但有假诗文无假山歌”。你写诗为名也好为利也好，但山歌这个东西全是真实的，因为很多诗我还没有举例，我没有念。那些好的句子对人的帮助，对人的文学的帮助，真是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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