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转折,我想转折就像交响乐,它的结构大概是:呈示部、展开部、再现部。中国古代写文章叫起承转合,这些东西都是一个经验之谈,几千年的经验之谈。第一乐章永远是雄壮的,把主题展现出来,呈示第二乐章;第三乐章永远是诙谐的,含有转折,它有变奏;而第四乐章是再现,起承转合。
有的人写文章就不会转,写诗也不会转,我给大家读一首五行的诗。这个人叫萨克斯,她是瑞典的一个得诺贝尔文学奖的女诗人。这个人四十多岁才开始写诗,到老年得诺贝尔文学奖。她写了一个五行诗,我越读越喜欢,最后我发现,这里边有非常非常好的东西,就是转折。
这首诗叫《我们在这儿编织花环》,我念一遍:“我们在这儿编织花环,”“有人编入雷的紫罗兰,”(哎吆)有声有色,在人群中总有那样的人,有声有色。“我们在这儿编织花环,有人编入雷的紫罗兰,而我只用一根草茎,”就是我用一根很细的小草,充满沉默的语言,没有声音没有颜色。这个诗写到这儿已经非常棒了,“我们在这儿编织花环,有人编入雷的紫罗兰,而我只用一根草茎,”充满沉默的语言,“它使空中迸射出闪电。”这个结尾真是让你大吃一惊!“我们在这儿编织花环,有人编入雷的紫罗兰,”有声有色,“我只用一根草茎,”充满沉默的语言。但是突然它没有声音,它有光芒:“它使空中迸射出闪电。”它这种光芒是笼罩你的。
这首诗我当时读完它是什么样的感觉呢?很平淡的起头,我们在这儿编织花环,谁都会写这样的句子。就像王熙凤在《红楼梦》里写:一夜北风紧。人说好好好,往下接,一夜北风紧,乱七八糟我什么都能接下来,它不是起首如爆竹。有的人说写文章最怕,写诗也怕,一下就站悬崖边上了,你说你以后怎么走?你是跳你还是不跳,你还是退回来?一夜北风紧也好,我们在这编织花环也好,它都是最简单的开始,它不是起首如爆竹,那时候的人讲:起首如爆竹,诗去如抽丝。就像抽丝一样余味无穷,那么这都不是。她在五行诗里,最起码转了三次。这就是速度,这就是转不得的地方硬转。不要怕,你再快,读者也会跟上你。不怕你情绪快,就怕你没情绪,或者是拖拖沓沓。那么这一首我觉得是转折的典范。
我就随便翻,有一个人叫樊忠慰。这个人是云南盐津最穷的昭通地区一个中学的老师。这个人最早到《诗刊》的时候,我以为就是一个民工,但我一看他的诗大吃一惊。后来在《诗刊》不断地发表他的诗歌,而且这个人的诗确实是非常非常棒的诗。今天早上我看到一个转折的典范,爱情诗,很短,六行,没有分节,《我爱你》,爱情诗就叫《我爱你》:“我爱你,看不见你的时候,我最想说这句话,看见了你我又不敢说;我怕我说了这话就死去,我不怕死,只怕我死了,没有人比我更爱你。”这诗我读完以后,真是咔嗒箱子合上了,真是好诗。
他的诗多么白呀!“我爱你,看不见你的时候,”他不是说他是当着人说的,他马上反过来了,这也是一种转折。“看不见你的时候,我最想说这句话,看见了你我又不敢说,”这种爱,爱这个东西,就是那种感觉,说得非常棒。“我怕我说了这话就死去”,马上转“我不怕死,只怕我死了,没有人比我更爱你”。这诗它的那种奇妙的转折,真是让你觉得动人。诗歌其实没有什么文学理论,诗学就是谈诗,谈诗以后,所有人对这个文学都有感悟。
我再讲一个短诗。宇宙里什么更快?神思最快,你有没有这样的速度。有一个已经逝世的伟大的诗人,叫昌耀。这个人在1958年的时候,就写过一首诗叫《高车》。他怎么写的呢?“从地平线渐次隆起者,是青海的高车”;“从北斗星宫之侧悄然碾过者,是青海的高车”,星垂平野阔;“而从岁月间摇憾着远去者,仍还是青海的高车啊!高车的青海,于我是威武的巨人;青海的高车,于我是巨人之义士。”写得非常好。这就是有第一等襟抱,有第一等襟抱者,就有第一等诗歌。它就把这个高车好比地平线,然后是北斗星宫之侧,然后就是岁月。短诗虽然短,就跟中国古代的瓷器,有的器形非常小,但是你看着就是大气。这个短诗虽然短,但是它大气。
他还有一首更短的诗,昌耀1985年5月31号写的一首诗,这首诗我认为是神思的极品。穿行于宇宙之间,速度之快,这首诗其实就三行。三行诗第一行占了一节,空一行,两行占一节,他怎么写的呢?“静极”安静极了的静极,“谁的叹嘘”,你想想在这个青海的荒漠上,静极了谁的叹嘘,空一行,“密西西比河,此刻风雨在那边攀缘而走”,一下就串到地球那边了。因为地球那边是美国,“密西西比河,此刻风雨在那边攀缘而走”,一下又回来到地球这边:“一人无语独坐”,它的那种气魄、那种气韵,真是贯通中气充沛。短诗因为时间来不及,我就不讲了。
我再讲一个民歌的问题。我最早学诗的时候,就看翻译体,我觉得新诗写得好的都是翻译过来外国人写的诗。后来我越看越觉得不对,你自己写的诗,跟翻译体的诗没有区别,中国汉语的语言精华,你是不是运用了?胡适的《尝试集》,认为这是新诗开始,其中有一首诗就是“两个黄蝴蝶,双双飞上天,一个忽飞去,一个忽飞还”。就这种诗,你想这是什么诗?这打油诗不像打油诗,这是什么白话诗。那么就说到一首诗,《白雪遗音》里的《我今去了》,他题目就叫《我今去了》,诗写得非常好,这种音乐性马上出现。
我念一遍,“我今去了,你存心耐”,就是你耐心一点,“我今去了,不用挂怀,我今去,千般出在无奈,我去了,千万莫把相思害,我去了我就回来”。我一读到这儿的时候,我说这比《再别康桥》好啊,《再别康桥》是“轻轻地我走了,正如我轻轻地来,我轻轻地挥手,告别西天的云彩。”没有这个好,你仔细地听一下,“我今去了,你存心耐,我今去了,不用挂怀,我今去(没有‘了’)千般出在无奈,我去了(没有‘今’了),千万莫把相思害,我去了我就回来。”“我今去了”四个字,他在后边的经营里,不断地删“了”,不断地删“今”,但是他造成的这个音乐性,和那种心情的感觉,真是微妙,太妙了!
徐志摩也做了这个,“轻轻地我走了,正如我轻轻地来。”他颠倒了一下,“轻轻地我走了,正如我轻轻地来,我轻轻地挥手,告别西天的云彩。”他也在句式上,做了这些颠倒吧!但是他没有“我今去了/你存心耐/我今去了/不用挂怀/我今去/千般出在无奈/我去了/千万莫把相思害/我去了我就回来。”他这个感觉真是,我觉得比徐志摩好。余光中到《诗刊》的时候,我曾经跟他说过,我就说中国现代白话诗,你必然要从原来的诗歌中挖掘东西,你才能丰富你汉语本质的东西。而不是一个翻译体的东西,它的音乐性,它的平仄音乐性,它是多么动人的东西,当然因为时间的关系,没有特别深的讨论。
我听过郑敏先生说过一句话,她说:爱情诗也是写给全人类的。这句话我想了半天,这个爱情诗特别容易私人化,我接到这些诗稿,这个爱情诗,像农村青年经常写,“那天我在树林里,跟你分手以后,你递给我的那个东西,我看了,我觉得什么样什么样。”它就完全私人化,你读他那个爱情诗,你有一种偷窥的感觉,不是给你引起共鸣的了,它不是像刚才,“我怕我死了/这个世上再没有人爱你。”它完全是个人私人化的东西。我不反对个人化。但是我反对私人化,因为私人化的东西,它是不能产生共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