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我就想再讲一些具体的问题。就是写诗歌的语言节奏等等的问题。大师都说过诗歌是语言的艺术;中国的诗人也说过,诗到语言为止。他们对诗歌的语言非常非常看重。诗歌确实是语言艺术。你在读诗的时候那种感触是语言带给你的。
迄今为止,没有一首诗是没有语言来表达的,可以有无字碑。我见过最短的一首诗大概就是北岛的那个《生活》,题目叫《生活》,就一个字,这首诗就是“网”,“生活”一个字:网。这是一个字的诗。没有一首诗是没有字的。那么语言这个东西,我前几天看到帕斯的一句话,帕斯说诗人倾心于沉默。他说诗人其实是想沉默的,但他又必须借助语言,这是多么矛盾的一件事。其实中国古代人已经说了,说到“老来食尽愁滋味”。
其实一个真正的诗人他是用语言在表达一种沉默。比如中国诗论里也有,含不尽之意于言外。这语言,表面读的东西在这儿,它所有的语言都在语言意念的背后。所以说,语言和诗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或者语言和散文,语言和所有的文学,我发现所有的老师,他认为你语言优美等等给你的评价,那些文章大多没有真情,写的都是表面的语言的堆砌。
我因为在《诗刊》当编辑,很多人就注重语言,写一首诗,选词造句。后来我说你这是给我一堆词,一堆词的拼凑,诗在哪儿?他说这不就是诗吗?而我的感觉是诗在语言背后的东西,那些东西在哪儿。这个禅宗有很多,它有一个公案最能说明这个问题,诗歌和语言的问题。禅宗里说:指月亮的手,不是月亮,这个手指着月亮,月亮在哪儿呢?这儿不是月亮,但是很多人他整天在经营这个手。这条手臂并没有指引你去看那个月亮,他经营了半天,词语华美,诘屈聱牙,这个诗看完了真是一脑袋雾水。指月亮的手不是月亮,那么语言是这条手臂,我们这么做解释,诗歌就是那个月亮,你要通过这条手臂去看月亮,而这条手臂本身不是月亮。这是一个非常非常大的问题,那么就是说为什么有的人说到最高的技巧无技巧等等等等,就是说你在千方百计经营这条手臂的时候,你把那个月亮没指出来,我没有看见诗意。
我举一个最简单的例子:“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多简单,大白话,没有一句什么华丽的词:我在松下问一个童子,说我的师傅采药去了,砍草的随便一个老头老太太都会说。但是最后两句,你就能感到它的手臂指向月亮,“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你有多少联想,这个世界我天天看见,谁知道这世界什么样?就在这山里,但是我不知道;这个世界就在我眼前,但是我不了解。他有很多很多语意都是在含不尽之意于言外。
我再举一个例子,更简单,我就说日本有一个俳句家叫山头火。有一天看着他的两行俳句,看完了以后,觉得人世沧桑全有了。两行俳句怎么写的呢?非常简单,“跌倒又爬起,跌倒了又爬起,山岭静悄悄。”就这两行,你人生多少坎坷,摔倒了爬起来,看连绵不断的山岭没有任何感觉依旧静悄悄。你就想人世沧桑,你那个跟头算什么?这个山根本没有感觉,这个世界还是这样。它依然是这样。这种非常非常简单,但它是指向月亮的这种手臂。
后来我就说,诗歌也好,散文也好,不应该有语言的痕迹。就是说这人经营的散文,突然就好多词往外蹦,那么这个东西,它就不浑然。前几天看花样滑冰,那个滑得好的人他给你的感觉时间很短,浑然一体,滑得不好的人一会儿蹦一下,让你感觉到支离破碎。怎样使这个东西不浑然,我就说了语言背后的问题:你有没有形而上的东西在笼罩你?你有没有一个东西在支配你?这是很关键的。
如果你今天写作文,啊,湛蓝的天空,青翠的竹林,写了半天以后全是那种形容词。然后你看,别人看完了以后,无非一堆语言,我说我第一个意识到的就是形容词,初学写作的人非常爱用。但是我现在非常反对,为什么?形容词在形容一件东西的时候,它也限制一件东西:在这个灰色的桌子上有一个青花的、润泽的茶杯。它把这个东西说死了。你写作文的时候,你如果这么写的话,你肯定死,灰色的桌子上,那么这个茶杯只能是这个茶杯,如果我就说,那个杯子,没有形容词,突然你就觉得那个杯子用词这么少,但是它很大,它囊括的东西很多。
我有一次读古龙的书没有感觉,我突然就读了四个字特有感觉,那个“戴草帽的”,我一想那个戴草帽的人神秘呀。他没有用形容词。你们想一想:形容词,它在形容一个东西的时候,它限制了这东西。而文学,其实它的意义特广泛,甚至它有奇异之处。为什么一百个人有一百个贝多芬呢?就说每个人都可以从贝多芬中挖掘到自己所需要的东西。那个杯子,那是什么样的杯子?这个恋人刚喝,印有唇痕,七七八八你都可以想象。而你把这个杯子前面冠以无数的形容词之后,这个杯子就死掉了,这个杯子只能是这个杯子,没有意思的一件事。
艾略特说过一句话,他说形容词我就不用,要用用最好的。什么叫最好?我又说到语言这个问题。比如说美丽这个词:美丽的花朵,幼儿园小孩都会说;美丽的姑娘,这种语言就是死了,因为诗人要带领语言进入新鲜状态的责任,你像当年“春风又绿江南岸”,形容词变动词,又绿江南,绿遍江南,绿到江南,后来无数人用。那么就是说,诗人他在用了新鲜的语言之后,他是多么的自豪。但是美丽这个词,如果你说美丽姑娘,美丽的花朵,这是陈词滥调,没有任何美丽的感觉。
人大那时候有一个人上《诗刊》投稿,不断用这种俗词。后来我说你这美丽对我没感觉,我说你再想一个形象化的,他不是没有,他没有感悟到。后来他突然说,那个像红蜡烛一样的姑娘,我说这个好:一个红的蜡烛,点燃一颗火苗,要精心呵护,比美丽好多了。我说你干吗用美丽,不用这个?他说我没感觉呀,我说美丽这个词已经死了。但我说完这个话以后,我开始反驳自己;天底下就这么多词,你这个也不用,你那个也不用,那到底用什么,那不是很多东西不能用了?你要创造出东西,那么好创作?
突然有一天读到台湾有一个诗人叫碧果,他写给他爱人的一首情诗,他爱人在厨房炒菜,他坐在沙发上看报纸,他前面都这么叙述。写着写着他突然说了一句:你那一声美丽的咳嗽。我当时读到这句的时候,我有一点惊讶:你想咳嗽这个东西,怎么会跟美丽挨上?它这种语言的暴力的结合,就产生了一些东西:你那咳嗽都是美丽的,我觉得这种爱是非常生动的。我不说他用的多么多么妙,或者化腐朽为神奇,但是我觉得最起码他给美丽赋予了一种新意。
我还要说到一个指代词的问题,我怎么样,那个怎么样,我觉得这些最好别用,中国古诗里很少出现过,但是你一读就知道它在说我,很多人写诗,他语言不干净。我说到语言指月亮的手不是月亮,就是指你对语言的经营,我觉得第一要速度,要快捷,一下就达到那儿。好的诗歌就像箱子合上一样,咔嚓一声,你心里就砰一下,就是那么有速度,而不要连篇累牍的。我觉得前一段诗歌有一个特别不好的风气,不断地经营词句,不断地暴力的结合,结果你看完了以后,什么也没看懂。现在就是诗不景气,我觉得有很多原因,当然也有诗人自己的原因,但是诗人会慢慢地成熟。
再说一个节奏的问题。什么叫掷地有声?诗歌这东西,我有时候就想,它的节奏是多么多么的重要。我个人的经验,我没去过沙漠,我那时候闭门造车,我要写一首关于沙漠的诗,就开始写,写一页撕一页,没有任何沙漠的感觉。在那个时期,我写的所有诗句式都这么长,一个节奏,我悲伤也好,我愤怒也好,我激动也好,全是一样的句式。我最后特别绝望,每一个写作人,我都觉得有经历过绝望的时候。后来我写了一首诗叫《枯井》,这井干了,你这个人什么也写不出来了。那种绝望就是非常悲痛的,因为你深爱着你所要做的这件事,但你觉得做不好。你有感情,不是没有感情,但是写出来就不对。我相信所有的人都有那种体会。
我们家有一盘磁带,我爱听音乐,听了一首达姆达姆,是非洲那种,所谓达姆达姆,后来我查了一下,一个木头掏空了,它是一个鼓,蹦蹦蹦蹦这么敲,就达姆达姆那种鼓,我那天坐在那儿,我听这个鼓。鼓没有音节,没有几个音节,它一个鼓最多有两个音节,敲中间一声,敲旁边一个声音。但是它就是没有音节的东西,我就突然听出来潜乐,那种爱情,那种花前月下,突然地改变了紧张不安定等等警报,还有听见什么呢?就是雄壮,各种各样的心情,我全听出来了。我说人家一个鼓,就敲出这个感觉来了,我这个诗我楞写不出来!人家就两个音节,我有那么多的文字,我写不出来!突然我发现我错了,我没有把握住内心的节奏。我没有按我内心的节奏在写作,我所有的节奏,都变成一种节奏,比如说愤怒的节奏应该什么样,你今天跟领导吵架,那肯定是短句子三个字。田间在抗日的时候,写过一首诗非常棒:“把我们的手运到满洲去。把我们森林般的手,运到满洲去。”那种排比,那种声音的感觉,它是一种愤怒。又比如说我今天不愤怒,我今天恋爱,他肯定写的是花前月下。比如星星在月边上,它是一种缱绻的、娓娓道来的节奏,那么你应该用这种句式来表达你的心情。而我一直用一种节奏在写各种不同的心情,那你不完蛋了!后来我就完全地做了一种练习,这组诗就是七七八八,在别的刊物上发表,它的名称就叫《打击乐》。我就按照这个语流,按照我的心情来写,那么你写出来以后,那个诗真是没得说。
说到中国古代,有一句话叫神来之笔,很有境界的一句话。就是诗写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不是我在写诗,而是诗在写我,那个语流那种心情,慢慢慢慢就流出来,而且是那么准确地表达你内心的感情。其实我是没有研究宋词,但是我就看到很多很多词牌它适合写爱情,很多很多词牌像《浪淘沙》这样。当然宋词都是用歌(原是配乐歌唱的一种诗体),它会写很多登高怀古,大的雄壮的感觉,因为它的节奏不一样,所以它表达的感情不一样。那么我今天这个话的意思,各位回去以后,你真在灯底下写作的时候,你不妨用这种方法试一试。原来你可能是口对不上心,但是你马上就能口对心。
说一个短诗,我记得大概是林语堂他说他中学老师对他有两句话受益终生。什么话呢?“转不得的地方硬转,收不住的地方硬收。”经常有人说,我还未说明白,人家看不懂。没有一个人看不懂,文章这个分寸就在那个地方。你把话说得恰到好处,一点都不嗦,干净利索还有余味。后来这句话对我包括写戏有很大很大的帮助。说到短诗,其实短诗很难写,短诗真是神来之笔。写一首长诗,你可以经营结构框架语言等等。短诗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写来的,你等吧,也许十天半个月等不来。但是你写出来以后,那就是一首神来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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