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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静之:诗歌与历史剧
诗歌与历史剧(1)
作者 : 陈建功 名誉主编 傅光明 主编


  傅光明:今天我请来的主讲人,是诗人、散文家邹静之先生。他作为诗人和散文家的知名度,远远没有作为电视连续剧《康熙微服私访记》的编剧知名度那么大,那是因为电视的受众群体太大了,这也是好事,反过来使了解作为编剧的邹先生的观众、读者们,更想来读他的诗歌和散文。这对邹先生本人来说,也起到了一个非常好的良性互动。我在请邹先生的时候,就希望他给我们讲一讲新编历史剧。邹先生对诗歌非常执着,他说不,我一定要讲诗,可见他对于他钟爱的诗歌和散文的创作是非常痴迷的。我说如何把诗歌和电视剧纠在一块,他说你放心,我有这个本事,包管让你满意。于是就有了我们今天的这个题目《诗歌与历史剧》。下面让我们鼓掌欢迎邹先生开讲。

  

  首先感谢大家在大年初四过大年的时候,能从北京的各个角落到这儿集聚一堂,谈文学,谈诗歌,谈散文,我就觉得非常非常感谢大家。我一直是《诗刊》的编辑,不是一个经常讲课的人,所以,我只能在这儿谈一些我个人的经验和体会,就是说,它可能在理论上没有那么高层建筑,但它确实是实践中的经验。

  我想就先谈诗,前一段有一个企业家,他跟我提到了一个问题,他说诗歌和广告怎么联系。这个问题非常奇怪,诗歌是一个非常精神化的,一个很高级的,作为一种文学文体来说吧,我觉得在文学中它是一个顶尖的东西;广告呢,这又是一个非常物质化的东西。他说诗歌跟广告有什么联系?我说你对诗人怎么看?他说我对诗人很尊重。我说一个企业家能尊重诗人这就是一个好的企业家。后来我说诗歌跟广告有很大很大的联系,他就问我,我说我给你讲一个小故事。

  有一个盲人3、4月份的时候他在地铁乞讨。他想了半天写了一个乞讨词,它叫“我什么也看不见”,然后就把这个牌子搁在前面了。那意思就是说:我比你凄惨,我什么也看不见,你得给我钱呀。结果人来人去,给他钱的人很少,有的人就感觉他什么也看不见,应该给他点钱。结果有一诗人过来了,看了看他这个牌子,看完了以后想了想,突然在前面加了几个字:“春天来了,我什么也看不见”,就加了“春天来了”四个字。写完了以后这个诗人走了,这个盲人的钱盒子开始不断地有人扔钱。你想春天来了,桃花开了,燕子飞回来了,这世界多美,可是他什么也看不见。他是不是更凄惨一点?

  后来我跟这个企业家谈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我就说,我曾经准备写一篇文章,《文艺报》一直约我,但我一直没写。我就想写一篇什么样的文章呢,我说从来没有一个时代像现在这样兴高采烈地诋毁诗歌。电视、电影里诗人的形象永远是酸酸的,像《编辑部故事》里濮存昕演的那个角色。他们对诗歌的诋毁变得十分的兴高采烈。

  郑敏先生说过一句话,她说一个民族没有哲学,没有诗歌,那这个民族一定是一个低档的。我还碰到过一个汉学家,他说中国如果没有李白、杜甫的话那还叫中国吗?他没有说别的,他没有说长城、瓷器、茶叶这些物质化的东西,他说了李白、杜甫。就是一个外国人在看完李、杜以后,他那种崇敬之情真是溢于言表。

  为什么说没有一个时代像现在这样兴高采烈地诋毁诗歌呢?非常奇怪的就是我出去遇到很多情况,没有一个人理直气壮地说,自己就是诗人。我曾经看见过一个人名片写的某省分会会员,他在背后写了一个诗人,但是突然印了一个相当于正处级。我看完这名片我非常奇怪,我说诗人跟正处级谁更高级一点,谁更伟大一点?我说你要真是诗人的话,你就不要印什么相当于正处级这种文字。这证明你不自信,你没有把诗人这个名称看成是你的荣耀。

  很多文学作品,那种我觉得流俗的文学作品,一写诗人就好像神经质,有问题。现在大街上你如果伸出手来跟别人介绍,我是诗人,看你的目光好像就是现在还有这种职业,这人是从唐朝出来的吧?就那种感觉,他完全就认为你是一个出土文物一样的东西。

  我记得天安门纪念周总理那个“四五运动”的时候,广场上都是诗,树丛里绑的都是诗,站在电线杆上朗诵的全是诗。当年诗人最风光的时候像朦胧诗人到四川朗诵的时候,那真是万人空巷,就跟现在的流行歌手差不多,把玻璃都挤破了;那时候朦胧诗人的五大元首去朗诵,传出一句话就是在北京王府井扔十个石头子,砸上九个都是写诗的。就是诗人非常非常多,《诗刊》当年的发行量是七八十万册,《人民文学》的发行量是上百万册。经济开放以后,马上寓言就变了,这个寓言改到深圳了,说是在深圳那个地方,扔十颗石子砸到九个都是总经理,有一个没砸着是副总经理,大概的情况就是这样。就是说突然寓言改变了,那么时代也就不一样了,整个的社会价值判断不一样了,是人对人的认识就改变了。说心里话,我对诗人,对写诗的人的尊崇,永远是从内心由衷地尊崇。

  今天我就先讲诗。诗是什么?这个问题在我写诗写了两年,调到《诗刊》以后,其实我都没搞清楚。我爱人是学幼儿教育的,她们幼儿园有一个老师,想教儿童写诗,但是突然小孩问她什么是诗,这老师没有答出来。她说我们园长的爱人是《诗刊》的,听说也写诗,问问他。晚上来问我,敲门问我,她说邹先生问您一句话,什么是诗?我一下一个字说不出来,我可以把唐诗给你拿出来告诉你,这是诗;或者把顾城的诗拿出来说这是诗歌。

  但是什么是诗?我一句也说不出来。当时我满头冒汗,这很奇怪:你写了很多年诗,你怎么不知道什么是诗?甚至我现在提这个问题的话,在座的有几个人能说出来什么是诗。我相信你们每个人在年轻的时候,几乎都写过诗,初中、高中、大学,但什么是诗说不出来。我一下就蒙了,但是我态度比较好,我说,您先回去,等我查完了以后我跟您说。

  回去之后,我马上翻《辞海》,翻《新华字典》,翻《现代汉语词典》,答案非常不理想,它就写各种各样的不一样;诗歌是一种分行排列的抒情文体。这话我觉得不对。就说到《滕王阁序》那也没分行排(列),而且中国古诗几乎都是竖排,它也不分行,它就这么印下来,那么就是说一篇抒情散文,它是没有分行排列,但它确实是诗歌;看完这个不理想。看《辞海》还是不理想:一种饱蘸了社会道德的激情。我那个《辞海》估计是文革出的,所以那个《辞海》非常奇怪,写了很多很多大而无当的句子。《新华字典》很简单,大概押韵。它说这个东西大概押韵。

  结果就开始翻书,翻那些得诺贝尔文学奖的所有人的语录。我翻到了叶芝,这是一个得诺贝尔文学奖的诗人,他说了一句话,他说我们在和别人争论时产生的是雄辩,在和自己争论时产生的是诗。我觉得这不错,像《辞海》那些都是从形式上说,那么这个东西它说到内里了,最起码不错。马上又翻,坏了,又是一个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叫艾略特。他突然把这个说得非常低,他说诗是为安慰有教养的人所做的游戏。

  我一看这个我就有点泄气,这个诗变成了一个什么安慰有教养人的游戏,那个雄辩我还觉得底气足一点,变成游戏我觉得这个不太好,但是这是大师,这是写过《荒原》的艾略特。再翻,还是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叫阿莱桑德雷,他说诗歌是被交流的一种深刻的真理。又不一样,这都是大师说的话,雄辩,游戏、真理,全说出来了。没一个人说的一样。

  然后有一个美国的,这个叫理查·艾波哈特,他说诗是诗人全部身心和现实相触,就是诗人的全部的身心和现实的接触。还是不一样。我翻到一个美国黑人的,他是首位黑人桂冠诗人叫利塔达夫,这个人说了一句话,他说诗歌培养精神。他说诗歌是一种培养精神的,它像宗教一样培养精神。我们生活在一个为技术疯狂的世界,因为美国那地方,天天就是电器,乱七八糟什么摩天大厦,它是一个为技术而疯狂的世界,他说需要喘口气,而诗歌能起到喘口气的作用。他这么理解,他说诗歌是用来呼吸的东西,在纷繁的世界中,这一为技术而疯狂的世界中,诗歌可以使你喘口气。

  我翻到这儿的时候我实在没信心了。我说不翻了,没有一个人说的一样,一百个诗人有一百个说法。那么诗歌到底是什么?这个问题要不要搞清楚?我说一定要搞清楚。在座的写文章也好,写诗歌也好,写任何戏剧也好,你一定要搞清楚你要做的这件事,是什么样的事。你要把它有一个定位,你是为精神,为雄辩,为和现实的相触,还是为游戏,还是为喘口气。

  我觉得包括中国古人说诗言志等等,大概都说了诗歌的精神趋向。这种精神趋向虽然不一样,但是作为写作的人你必须有。沈德潜说过一句话,“有第一等襟抱”,方有第一等诗歌。就是说你这个人胸怀有多大,你的襟怀抱负有多大,你的诗歌就有多大。他没有说技术的东西,他没有说你读完什么诗歌作法,你就能写出多么伟大的诗篇,他提到了“襟抱”这个词。那么今天我说这个话的意思,诗是什么,一百个大师有一百个大师的看法。但是你如果是搞文学的,你应该有你自己的看法,这是我谈到第一个问题:诗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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