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英文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他从子娟手里拿了那张拆迁调查表,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嚷嚷了几年的拆迁,这一次应该是动了真格的了。好啊,拆了这座院子,都住进单元房里,那就安生了,这种过于密切的邻里关系,赵英文越来越不适应了,东家长西家短的,在院子听到的就是这些,你说多无聊吧。一个月前当时黑蛋和他媳妇还没搬走,两口子就在院子里打了一架,要说原因吧,也没什么,黑蛋的媳妇燕子就喜欢跳个舞,每天清早去群众艺术馆跳拉丁舞还有国标之类的。黑蛋却对跳舞极反感,有一天燕子刚回来,就听到黑蛋喊:“跳什么舞呢?甩头扭屁股的,简直就是个荡妇!”然后又听到燕子的喊声:“你懂个屁!这才是真正的高尚娱乐!看不懂就别看!”接着又是黑蛋的声音:“你说!你这身上喷的是什么?这怪不溜秋的是什么味儿?你赶紧把味儿给我去掉,我闻着恶心!想吐!还想打人!”“你敢!”“看我敢不敢!”不一会儿,锅和碗就飞到了院子里。当然,在这个院子里让人闹心的事儿还有不少,如果每家每户都有个独门,就眼不见心不烦了。
赵英文很想改变一下这个院子的风气,有一天他拿着一本书坐在院子里看,同院的人就像看怪物一样围着他看,子娟硬是把他拉了回来,说:“少在劳动人民面前装知识分子,丢人!”从此以后,赵英文就对这个院子彻底失去了信心,但他心里也明白,要想离开这个院子,唯一的办法就是拆迁,从目前情况来看,买商品房还是一种奢求。
赵英文把拆迁调查表放回家里,然后走出了院子。
九
赵英文是坐公共汽车去的酒店,他原本想骑单车的,但又觉得不妥。在酒店大堂,他见到了正在值班的保安大刘。赵英文与大刘原先是一个厂子的,他比大刘大几岁。望着身着制服的大刘,赵英文异样地上下打量一番,他突然忍不住想笑,虽然看上去这小子变帅了,但总觉得哪儿有点儿别扭,让他一下子想起了小时候看到的电影里的伪军。妈的!要是这身衣服穿在自己身上,还不知是什么德行呢!赵英文正要说话,却被大刘拉到了一边,“你怎么说来真的就来了?”大刘低声说。“说来还能不来?”赵英文诧异。“好吧。先别说话。”大刘的表情有点怪。大刘把赵英文安顿在前厅的沙发一角,摆了摆手就急忙离去了。
这小子怎么不敢说话?赵英文深感纳闷儿,对了,这可是涉外酒店,是不是要讲英语呀?不对,大刘连普通话都说不好,还能讲英语吗?我看他顶多也就是能来几句日语,什么米西米西之类的吧,赵英文这样想着,忍不住乐了。赵英文极别扭地坐在沙发上,因为此时在他的对面来了两个老外,一男一女,白种人。赵英文故意把头抬起来,做睥睨状,这些个老外是他妈有派!赵英文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格格衬衫,皱皱的,似乎很不入时。反正这是在中国,在西安,又不是在美国,量他们这些鬼子也不敢看不起我!赵英文索性把目光彻底从那两个老外身上移开,看着酒店门口进进出出的外国人和西装革履的中国人。中国人怎么比老外穿得还笔挺?一水儿深色西装和领带,而老外们却穿得五颜六色?赵英文虽然两眼紧盯大门,可他的双眼却好似被正对面的那两位老外用一根无形的绳子牵了,总想往那边跑。赵英文默默地告诫自己,别看他们,不也是人嘛,又不是怪物!他越是这样想,越是身不由己,终于他忍不住了,当他转过脸时,正好跟其中的一位女老外四眼相碰,他感到了一股从身体里涌出来的窘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