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娟依旧重复着每天的劳作,把从菜市场买来的蔬菜洗好,把米线发开,只等着太阳西沉之后,推着那辆经过改造的三轮车去夜市做买卖。赵英文秉承着这座城市男人的传统,对妻子的操持已经心安理得习以为常了。他坐在已经褪了色的板凳上,悠闲地点燃一根烟,翻看着当天的报纸。“爸!妈!”女儿丽丽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她已经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子娟乜斜着丽丽,没有停下手上的活儿:“嚷嚷什么!都这么大个姑娘家了,整天一惊一乍的。”丽丽抑制不住兴奋,全然不顾母亲的教诲:“告诉你们个好消息,咱们这一带要拆迁了,马上就能住进新房子喽!带卫生间的楼房啊!再也用不着跟别人抢茅房了!”没容子娟问清缘由,丽丽就把话匣子打开了,她说在巷子口已经贴出了公告,拆一还一,就地安置,政府先给每户发放过渡费,自己租房子过渡,一年半之后等新房子盖好了,再搬回来。
丽丽说着就搂住了子娟的腰,她说以后洗菜就不会这么麻烦了,自己家里就有自来水,那该多方便啊!坐在一旁看报的赵英文似乎并不以为然,他把抽得快要烧到手指的烟头摁灭,说:“拆迁拆迁,哪有那么容易?嚷嚷多少年了,低洼改造年年都是政府要为市民办的十件好事之一,光打雷不下雨,这次恐怕也只是说说而已吧。”大人总是比孩子更不容易激动,虽然丽丽仍在信心十足地解释,说公告上有政府的大红印,就跟枪毙犯人时贴出的公告上的大红印一般大,这怎么能有假呢?赵英文又点燃一根烟,用力嘬了几口,一边看报纸,一边自言自语:“这个大杂院儿是该拆了,说来也奇怪,我小时候也没觉得这儿是低洼区,莫非是住的人太多把地给压得陷下去了?从前下多大的雨,院子里也不积水的。”子娟看了赵英文一眼:“你小时候,这儿都是石子路,再说也没有这么多房子啊!院里院外整个就是一个大漏斗,现在可好,路修得那么老高不说,连人行道都被水泥给糊严实了,你说水不往院子里流又能往哪流呢?”赵英文叹了口气:“是啊,路修高了,院子可不也就低了。”
对赵英文的感叹,子娟不以为然,既不新鲜也解决不了实际问题,有用吗?子娟想。这一回政府也许真的下硬茬了,以前只是说,并没有张贴盖着大红印的公告,如果真是这样,恐怕就是这辈子唯一一次住新房的机会了。这样想着,子娟又动起了那念头,何不让英文来夜市帮帮忙,趁机会多赚点钱,将来也好把新房子体面地装修一下?“英文,你这段时间反正没什么事,我想……”没等子娟把话说完,赵英文就断然回绝了:“你想?别想!让我到夜市练摊儿,不去!”“你这个人真是不可救药,出夜市怎么啦?不光荣?不出夜市你喝西北风吧,还想抽烟,美死你了!”子娟说完,一步跨到赵英文面前,把赵英文叼在嘴上的烟拔了出来,扔到烟灰缸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