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英文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下岗。经历了一连串灾难,他对工厂更有了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不管怎么说,是工厂收留了他,让他能吃饱肚子。后来他又上了电大,由工人变成了干部,在财务科工作了十几年。他本想这一辈子恐怕再也离不开工厂了,但是,厂子还是无情地倒闭了。这一年多赵英文曾试图再谋个什么工作,可他的工业会计专业似乎在这个城市并不吃香,许多几万人的大工厂都在苟延残喘着,那里可是藏龙卧虎的地方,那些昔日的龙变成了虫,虎变成了猫,何况他赵英文呢。赋闲在家的赵英文平日里很少出门,一般也就是在巷子口看老孙头他们下棋,但烟却抽得一天比一天多了。虽然他抽的只是极廉价的香烟,但这笔开销一个月下来也挺可观,有什么办法呢,狗闲了舔砖,人闲了抽烟,妻子子娟就常这样奚落赵英文。
子娟倒是个勤快的女人,下岗后不久就托人在街道办事处申领了一个执照,在夜市上开了个摊位,卖起了沙锅米线。子娟人精干,她的沙锅米线不仅干净分量足,味道也调配得可口,所以生意挺不错,许多都是回头的食客。有了这么个小摊位,家里的日子自然不至于太拮据,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吧。其实无事可做对男人来讲是痛苦的,但要让赵英文干他不愿干的事情,可能比无事可做更痛苦。子娟曾多次暗示过让赵英文去夜市帮忙的想法,可每次还没容子娟把话说完,赵英文就断然予以拒绝,无奈的子娟只得罢了这个念头。
赵英文一家三口一直住在那个低洼的大杂院里,这个大杂院的历史相当悠久,听长辈们说这个大杂院当初的主人姓李,是西安城东有名的大户人家,20世纪30年代后期,李家由盛转衰,这个院子就转到了一位姓董的人手里。如今的这座院子已跟从前有了很大的不同,前后花园被低矮的临时建筑填满了,后院的水井早被填埋,那棵长了不知多少年的缸口粗的桑葚树也在大炼钢铁时被砍掉,后院唯一得以保留下来的只是那间茅房。前院更是看不出了当年的风采,只有大门左侧的那株腊梅,孤零零地守望着人世间的沧海桑田,每到寒冬时节,万花凋零之时,被淡淡的黄色包裹着的暗紫色花瓣,就成了这座大院独有的色彩,散发着浓郁的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