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柯冉换第四所高中说起。
旷课,顶撞老师,喝酒,打架,17岁的柯冉经历了所谓坏学生所能经历的一切。他热情,混乱而又危险。他看上去什么都不在乎,混不下去了就换学校。多少人羡慕他家带落地窗的房子他有笔记本电脑,羡慕他在国外赚钱的爸妈捧回大把的钞票。“我说我穷光蛋一个,他们死活不信。谁会相信我没钱?可那些都不是我的。我想很多人一辈子也无法明白。”
有一回柯冉问自己:”柯冉,你到底有爸妈没?”于是他努力回忆他们的样子——很可惜,若不是凭借照片,真的完全模糊了。五岁的时候他被送到寄宿学校。每个周末其余的孩子都有父母来接,而他没有。于是他开始哭,老师说柯冉乖然后把糖果塞给他,他还是止不住哭。
“我的亲爱的遥远的爸妈,他们每天都能赚很多很多的钱,他们极少回家从不写信也很少电话,他们按时给我寄生活费。他们不在乎我胡闹换学校,我的未来他们已经安排得很好。”
柯冉迅速堕落成一个混混,虽然这已成为他人生中的一个阶段,但那段往事还是有些不堪回首。他先学会挨打,然后开始打架。白天看到一家小店坑人晚上就往店里扔砖。大部分时间无所事事,兄弟带他泡在酒吧里。可他受不了那种暧昧嘈杂的气氛:蓄着长发的男人捧着麦克风骂粗话,高潮永远是摔琴,下跪。撕扯自己的衣服。全场的人一齐吼叫。烟雾,噪音,泡沫,欲望,同性恋,柯冉从来没有喜欢过这里。他只好在角落里拼命地喝酒,然后强迫自己醉倒。
“要问我为什么要这样,我也说不清楚。不过不能否认一点,我想如果我坏一点,我爸妈应该会伤心吧。如果他们回来劝我别这样了,我就真的不再这样。”
他的兄弟老K怪他太闷。柯冉说他只是拿捏不准自己的对错,没什么,真的。我觉得我只是没有看透我的周围。
可惜当时他爸妈并没有回来。
(我只有一口寂寞的獠牙,但永不开口,永不说话。)
故事听到这里,柯冉忽然觉得有些累,于是我和他互道再见。这时是黄昏,我看着夕阳下的城市,高大的楼房与繁忙的交通,由于光线的缘故而突出了它们的侧面。
我想起我和傻鸟的小电影,我需要写一些画面给他:在镜头前蒙一层淡黄的玻璃纸应该可以处理出类似回忆的感觉。车站口麻木而拥挤的人群,夕阳映照下拉着斜长影子的窗,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上淡淡的灰尘,角落里艳丽而斑驳的油画。黄昏时冷风正袭击天桥,疲惫的人把手插在口袋里走路,他不知道他在找什么。远远有个声音在反复唱着:Yesterday,Yesterday。
我受米兰昆德拉那老头的影响太深。我从小就渴望离开。我不抽烟也不喝酒,因为那些不能解决问题;我在网上听唐朝的《太阳》,看不到那哥们带劲的一踹,而且声音小得让人憋死。
也许有一天我会体会一种极限飞行,然后融化进美丽的夕阳里,《OUT OF AFRICA》的主题曲平平滑过我的心,落日时的非洲转化成一片诗意的苍凉。嘉伦那个精彩绝伦的故事,嘉伦和丹尼尔在新年的钟声中接吻,丹尼尔带嘉伦飞上天空,嘉伦向后伸出手,然后丹尼尔紧紧握住……(这时三毛开始淹面而泣)
不久后丹尼尔死于飞行。
18岁的柯冉偶尔在学校露一下面,老师告诫他如果拿不到高中毕业证他就只能出去混,他狡猾地一笑说那我现在在做什么,年轻的老师哑口无言。
但柯冉还是沉思了一下,他不想依靠任何人,他总得给自己找些事做。后来他真的毕业了,柯冉说对于他而言还真够艰难的:“总算是过来了。我觉得能够毕业真有不一般的意义,否则我始终只能是个逃避现实的浑蛋。”
柯冉像所有初级混混一样轻易和人结怨,一回他悄悄离开了兄弟独自从酒吧出来。他不知道有人把他卖了,十多个人围上了他。
“老天知道我心里其实多么害怕!”柯冉很能打架,他鄙视以多欺少,他装作很傲慢的样子说你们是一个个来啊还是一起上,那群人说懒得和啰嗦然后他们就一起上了。“等我已经撑不住了,警察来了。我不知道他们是救了我还是毁了我。”他们这伙人被全部带进去了。柯冉从未到过这种地方,他感觉空气刹那间冻住,恐惧感直直地压下来,他无路可逃。
接下来的故事就像一场噩梦。柯冉太过执著于玩倔强,于是被结结实实教育了一个晚上。24小时后他按规矩给放出来了。他差不多无法行走,几欲瘫倒,好在老K找到了他。
“你经历过在死亡边缘徘徊的感觉吗?当时老K把我背到了一家私人诊所,我一到了那儿就昏迷了3天。我觉得自己什么都没了,用不上力,一片黑暗。醒过来以后,除了身体上的伤痕,我发现额头上多了三道疤。这是警察叔叔们教育我时留下的。真是丢脸的记录,我将一辈子带着我的伤疤做人!以后每当我从镜子里看到它们,回想起那个可怕的晚上,我都会害怕得发抖。”
额头的灼痛让柯冉清醒,黑暗中他终于打破了将近一天的沉默:“老K,我们都别这样了。”
“哦?你说你差点挂了?你真是个初级的混混。”我笑着调侃他。
“咳,虔诚,你不该把一切看得那么轻松简单。你可千万别学我,相信我。真的,这是忠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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