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
护士光着脚,把长长的绷带,从画布左侧的菜地一直拖到右侧的工厂。工厂里的机器高速运转,震得绿化树沙沙作响,虎背熊腰的临时工频繁地进出大门,擤一擤鼻涕,或吸一支烟,借此回忆年轻时的风流韵事或暗暗盘算下一步的去处。他们都来自画布左侧遥远的农村。
(七十一)
铁匠每天都起得很早。因为,每天都有一些铁要打。天黑以前,他都能打完当天要打的铁,同时又收到第二天待打的铁。那些铁,都是镇上的人送来的。从他这里,一部分人带走新打的农具,另一部分人又送来需要熔化的农具。就这样,这些农具在铁匠手里进进出出,在镇子上循环不已。
这是一个北方小镇,一年四季,除了风沙,就是土。居民们,不分男女,鞋底都很厚,走在仅有的一条街上,除了可以有效防止一指厚的土钻进鞋里,如果下雨,还可以不用湿着脚板走路。很多居民都有湿着脚板走路的经验。结果是,经过雨水浸润,他们的脚底板开始长时间地奇痒难忍。可能是地里的假农药挥发,使得雨水不干净的原因吧。总之,这样的经验,对于他们,一次就够了。
在镇子上走,经常可以看到跌跤的人。那是一些刚刚穿上厚鞋底鞋子的人,同时也是脚底板刚刚患病的人。他们的气色都大不如以前。这是因为,除了不能下地干活,还得频繁地脱去鞋子,用手指去抠脚底板。不论是街上,还是家里,用手抠脚底板,让人看到总不是一件文雅的事。不过,更重要的是,因为与脚底板接触,手又会很快变得奇痒难忍。
与其他镇上的大夫不同,这个小镇唯一的大夫除了正常的号脉开药方接生之外,他还新开设了一项替人抓痒的业务。他念过城里的专科,懂得如何在接触病人皮肤的情况下,保证自己不被传染。戴手套是不行的,如果认为一年四季下地干活的村民皮肤粗糙不敏感,那就错了。不要忘了,他们现在的身份是病人。所谓病人,就是一些敏感的,或刚刚变得敏感的人。村民的情况属于后者。绝大多数村民到大夫的诊所,都抱的是尽快痊愈的目的。但也有例外,比如一些水性杨花的妇人。在这些妇人眼里,大夫是个博学的,性情温和又待人体贴的中年男人。这样的男人,除了只会使他看起来更沉着冷静的不善言辞的毛病外,难道不已趋于完美吗?出于这种心思,她们在进入大夫的诊所之前,脖根已经微微泛红。但大夫每每察觉不出妇人的异样,或者,察觉出了但不予以理睬。原因很简单:他的爱人,镇上小学一位思想品德老师,多年来对他进行的持之以恒的德育教育。
不只是丈夫,在小学思品老师的眼中,每位村民的思想觉悟与书上的标准都有距离,他们都是教育对象,都是不可遗漏的待教育者。这是她来这个小镇的最大发现。她对丈夫说,我们生活在一个荒唐的环境里,村民的道德水准如此低劣,却不自知,你说难道不悲哀吗?大夫说,我只知道他们的脚底板奇痒难忍,还传染。
铁匠不怕传染。他从患者手中接过废弃的农具,招呼他们坐下来聊天,或向他们告别。在铁匠眼里,每位来送农具的村民,都是脚底板和手指有问题的人。这是因为,没有一个正常村民会花费下地干活的时间来送农具到他的铁铺。他们都是一些勤劳的,把一生的全部时间花费在土地上的人。铁匠不怕传染。他给人说,打铁耗去他很多力气,他饭前饮很烈的酒,酒后又开始沉沉的午睡或晚觉,他没有机会传染。
“铁匠,一位潜伏在小镇上的民间唯心主义者。”神父对长老说。
神父别致的尖顶教堂在镇西头,镇东头青烟袅袅诵经朗朗的中式建筑,则是长老的庙宇。同铁匠一样,教堂的修女和庙里的和尚每天都早起,他们都有当天的事要做。修女们每天都得穿过整个镇子,到长老的庙里去挑水。与之呼应,和尚们得穿过整个镇子,才能到神父教堂背后的小树林砍到柴。
“在挑水和砍柴的问题上,镇长做得不够好。”长老对神父说。长老和神父三两天就见一面,他们总有一些事可以谈。如果天气好,他们会在大队的戏台下,一边晒太阳,一边交流看法。若是雨天,你会在小镇的东北方向,一座闲置多年的炮楼里找到他们。
炮楼,小镇蛛网尘封的伤疤,许多村民都不愿提及,他们甚至都不愿看它一眼。它吸走了太多父辈的血肉和心神。两年前,几十户人家联合上书镇长,要求将其拆除改成茅厕,但县上文化局的意见是:革命遗产要保留,还要保护好。村民们无法理解,他们找镇上的小学思品教师评理。于是,思品教师抓住机会,又及时给村民上了一堂深明大义的德育课。
现在,镇上的居民中,就剩神父和长老没上德育课了。“工作再忙,也得腾出时间给两位老人上一课。”很多个晚上,她都这样寻思。
(七十二)
傍晚,我遇到一个头戴鲜花的盲人,她把左拐右拐再左拐左拐的花园指给我。她说,花园里的人,都用十几种腹语看书。
(七十三)
这是一个崭新的世界,尽管它比以前更阴暗,更让我们战战兢兢,它也是崭新的,因为它刚刚诞生不久,陪伴它诞生的人们都还聚在广场狂欢,你现在如果去他们的家里做客,迎接你的只会是一面面防盗门和针孔式的猫眼儿。那些防盗门坚硬无比,出厂前在被虚拟的最恶毒的歹徒用无数种方法攻击下都没通过,你可以用石头砸或用来时准备的铁家伙撬,它都不会发出任何响声,它只会记录下那块碰到它表面的石头的温度和粗糙度并由此推断出最后一次接触这块石头的人的指纹,铁家伙也一样,它们也在出厂前的测试当中。这些门是人们为了迎接新世界的到来特意换的,显然,要做一个新世界的普通公民,没有一扇最让人放心的防盗门是不行的,因为就是再穷的人家,里面也有不愿被偷的东西,比如:血。
这是一个已经由管子和血统治的年代,也是以血为目标的盗贼成倍增长的年代。一切都是新的,一切都有待规范,不过这些都是以后的事了,现在那些将来会当警察的人都还蒙在鼓里,他们无所事事地挤在广场狂欢的人堆里,盯着大屏幕上的两个词不知所然。“吸管,血”。
(七十四)
以庞大的宇宙自身的直径为标尺计算,我们就生活在距离宇宙7亿标尺的地方。那里没有空气和水,甚至没有空间,不过我们不需要,因为我们不仅没有形体,连思维也只是若有若无断断续续的。不借助形体进行的思维是难以想像的,但这确实是事实,只要承认这点,我们所生活的没有空间只有思维的地方就不难接受。思维可以通过其他方式存在,比如我们当中X发现的那样,通过XCCX存在,就是说,虽然我们是没有形体的,但仍能相互看到一些对方的影像,那是一些丰满的,完美的影子一样的平面图像。
(七十五)
菜农每天都在捉虫子。在他手里,你总能看到各种各样的虫子。他的一生,就是和菜虫斗争的一生。如果哪天不去地里捉虫,当晚虫子就会从地里爬进他的院门,爬上他的床,爬进他和他老婆熟睡的肚皮,将他们悄悄啃食。菜农常做身体被蛀得空空的梦,空空的身体在风中飘来飘去,像是人形灯笼。
菜农的儿子,是个吹鼓手。逢年过节或埋人嫁女,人们都能在吹吹打打的队伍中看到他,欣赏到他的精彩吹打。用乐器模拟蔬菜开花结果的声音是他的拿手好戏。“可能是儿子看过红白灯笼过多的原因吧,才做这样的梦。”菜农爬起来,又往菜地里赶。
除了菜虫,菜农打交道最多的要属菜贩了。菜贩都是城里人,他们除了一辆架着菜篓的自行车和一张善于砍价的嘴,什么也没有。他们没有自己的土地。他觉得菜贩们可怜,但菜贩们穿着花哨,他看不惯。“没有土地,只好把精力花费在衣着上。”菜农的心里总不自觉发出这样的感慨。
菜贩们的一生,是奔波于城市和菜园之间的一生,是讨价还价的一生。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们也不放过和死神谈价钱的机会。
(七十六)
浅褐色的液体表面浮着一层光滑的乳白色物质。三三两两的尘埃颗粒在它上空某个适当的层面,不知疲倦地作着平行运动,它们处于引力和空气浮力相抵消的空间。突然,一颗尘埃像中了魔法,疯狂地向下方的乳白色物质一头扎去,出乎意料地,它坠落在白色物质表面后,没有感到一点儿振荡。白色物质像一块平坦的大陆,牢牢地浮在浅褐色液体上,好像睡着了。三四分钟之后是第二颗尘埃,第三颗……现在乳白色物质上已经覆盖了一层密不透风的尘埃,尘埃中包含经过分解的炉灰,棉絮,瓦砾,皮革,塑料……甚至人的骨灰。上方原先悬浮这些尘埃的平面空间,此刻也已经被另外一些不明来历的尘埃颗粒占满,它们与已经在白色物质表面固定下来的尘埃不同,可能来自另外一些地方,比如:北方某个小镇炼油厂的烟囱,南方某郊区渔船上一根不断与船沿摩擦的麻绳,或某个山腰上爬山者的塑料鞋底……来自何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们不远千里,在白色物质上方悬浮一阵后,也将聚集在白色物质上。以后它们还将通过不同的渠道,不断分解成任意形态,散布到别的地方,或者重又回来,落在此刻正处的地方。不过那时,承接它的,可能会是一团透明的清水,或者底层堆积着涨到极限的黄绿色茎叶的深褐色液体。那些茎叶几乎全部来自南方,它们在空中摇曳时曾吸收过大量的阳光和水分,借助一个奇妙的时刻,被剥离枝头,用竹制容器转移到另外一些阳光充沛的场地。在那里,它们用大量的时间安静地将体内的水分毫不保留地全部蒸发,随着一些固定机器和移动机器的轰鸣、一些手指指纹的摩擦,进入一个个透明或不透明的狭小空间,至此,等待它们的,将是汹涌而下的无色无味液体。这些液体,理所当然地,滚烫无比。就此,树木和玻璃制品之间产生了隐秘的亲和力。它们借着这种不为人知的亲和力,长期与进化已久的牙齿和嘴唇相安无事。也有例外。比如玻璃制品沮丧着轻微地呻吟一声,扭曲为一堆碎片,原先汹涌而来的滚烫液体迅速穿过碎片四处逃散,上下两排牙齿咬在一起,与嘴唇、舌头巧妙地稍作周旋,吐出一句“他妈的”。
盛放咖啡的玻璃杯通体冰凉,规规矩矩地直立在桌面。桌子内部有动静,吱吱,吱吱,咕噜咕噜,一些小生物正在里面不知疲倦地打洞。这张桌子还是一棵树时,它们就开始在里面打洞了。它们希望自己的住处一天天宽敞,直至足够大,它们才会疯狂地交配,眨眼之间繁殖出一堆堆直系亲属。往后的日子,除了教会它们打洞的本领,隔三差五还得给它们上一节性教育课,以保证一天天发育起来的后代在打洞之外可以豪情满怀地交配,这样不断打洞扩大场地,不断繁殖,总有一天它们会建立起自己的王国。不过,这样的王国将坐落在某间卧室而非森林。不会说话的物品总是坚强的,比如这张由树幻化而来的桌子。坚强是有限度的,事实一旦超出这个限度,一切都会变得绝望。这张桌子此刻正在坚强与绝望之间摇摆。它已经开始不耐烦地把虫子们打洞的声响泄露出来,就像吞吞吐吐地声明自己肚里有蛔虫的儿童。但虫子们都没有分身术,不能在打洞的同时到桌子外面去听响声,它们的工作对人对己都是毁灭性的,这缘于它们打洞和繁殖的热情以及热情引发的对外界的浑然不觉。桌子开始变得绝望,它安静地等待着使它倒地而亡的“轰嗵”一声。
咖啡杯已经冷却多时,整整一个晚上,它在桌面上始终保持一个眺望的姿态。它想看到一些东西,或者它已经看到了许多东西,那是一些转瞬即逝的图像,它通体光滑的目光始终显得若有若无。在头部和眼眶未出现之前,目光从它身体的任何部位不分前后主次地射出去,捉一些图像返回自身,但往往是在返回的途中就将它们遗失了。也可能是被捕捉到的图像发现它们将被带去的是一个没有大脑、身躯僵硬的玻璃容器,清楚这样的前程并非它们所想,都在转瞬之间融入空气。总之,天快亮时,作眺望状的咖啡杯已经筋疲力尽,它迷迷糊糊地在桌面上支撑着,暗暗等待五官四肢遥遥无期的到来。这是一种充满恐惧的等待,因为桌面上与它距离不远的那本新书已经可以哗哗作响。书和杯子生来就是不声不响的物什,但从窗帘那边吹进来的夜风可以使书页畅快地哗哗作响,就像使森林里那棵现在已经变成一张桌子的树的叶片哗哗作响一样,却对一只郁闷的杯子无能为力。杯子开始在坚强与绝望之间摇摆。沿着咖啡杯的底座往北进发,尽头是桌面的边缘。纵身一跃,会跳上一张斑驳的木椅,椅子上布满了主人的指纹,每个指纹都像一顶瘪着的帐篷,上面是深浅不一的用来疏导雨水的凹槽。如果你有足够的勇气,你可以试着在一个一个的凹槽之间跳跃着行走。从椅子面的最南端走到最北端,再沿着椅背上一个个螺旋上升的指纹,爬上椅背的最高处。不过,你现在完全可以屏住呼吸,再纵身一跃,跳到地板上那片铅灰色的地毯。到达地毯后你会惊讶地发现,原来它并不像刚才在椅子上看到的那样脏,脏的不过是它的颜色罢了。如果把你长期寄居的桌面比作一个寸草不生的平原,那么现在你会发觉自己进入了一个崭新的大陆。一眼望不到边的地毯,高高耸起的书架,极远的墙壁上挂着的那个只能看得见一个黑点儿的钟表,远远传来的嘀答声,像是一个巨人在哭泣。
如同爬山者不知为何要爬山,你开始了地毯上长年累月的跋涉。你经过一个大衣柜时,发现了另外一拨争分夺秒打洞的虫。这些虫因为长期呼吸浓郁的樟脑丸,已经产生了樟脑丸抗体,它们的劳动工具,食物和水,无一不散发樟脑气息。如果接吻的恋人从对方的口腔尝不到樟脑味儿,它就会果断地甩手走人。如果一对儿年轻夫妇生出的孩子与樟脑没有亲和力,就会在当夜被溺死。它们在大衣柜里加班加点建立起来的家园,将是一个樟脑统治的王国。你安静地与这个建设中的王国挥手作别,又走了不知多少路,在一个庞大的长方体面前站住了。它上面有呼噜呼噜的声音传来,一高一低,抑扬顿挫,像唱着一首自己也不懂的歌。
沿着一根长方形的木棍一路上去,中途转到幕布一样下垂的床单,再由床单上一条高高的纹路的指引,你终于看到了那副沉睡的躯体。一个大胡子男人小狗一样,蜷了身子甜甜地睡着,整个身上有动静的只是鼻子和胸膛。你好奇地穿过钢铁森林一样密密的胡茬,在他脸上爬来爬去,又钻进被子,去找那颗扑通扑通在做梦的心脏。
(七十七)
不知是营养不良还是情绪不好,这男孩有一张平静惨白的脸。他在人群里,拽着一个陌生人的衣角,拽得紧紧的,并让它最大面积地贴在脸上。陌生人时不时动一下身子,他可能与身旁的人动不动要说句什么,但他的脚却没有挪动。男孩感激这双不挪动的脚。五十米远的对面,是一个生锈的篮球架,上面以前刷上去的蓝漆因为投球时引发的震荡、抱着篮球架围观的小孩手指无意识地抠挖、或者干脆就是一阵一阵的风,夜里趁人们熟睡之际悄悄潜入村子的远处的风,使得原先阳光一照就能反射出淡微光的蓝色球架,现在到处都是斑斑铜锈,像一堆烂棉花。今天没有球赛,其实这村里入冬以来一场球赛还没举行过呢。很多村民都站在球场上,男人和男孩都穿着黑色的棉袄棉裤,老年妇女穿着淡褐色的与男人同样厚的棉袄,嫁人不久的新媳妇们干脆就穿着出嫁时的大红袄,脸上还涂了厚厚的白粉,脖子下面都有黑黑的一圈,使原先与身体其他部位的皮肤黑度相同的脸独立出来,仰给人看。按理说,她们的红袄与现在的气氛很不融洽,应该有人提出质疑,可人们的注意力好像都集中在了对面篮球架下的那口棺材上了,顾不上她们的穿着。
棺材还没盖,男孩子的父亲跪在地上,正在整理棺材下面堆着的一堆木料,他的脸上干干的,一颗眼泪也没有。旁边跪着男孩的母亲,母亲想哭,但好像每次就要哭的时候,又想到了其他的什么事儿,本来就要夺眶而出的眼泪马上又不知去向。她跪在那里,感到无所事事,就帮着丈夫整理整理棺材下面那堆无声的木材。她时不时用手捂一下鼻子,生怕被人发现似的,又很快松开。围着他们的是一些上了年纪的亲戚,这些从别的村庄不久前赶来的老人,表情都很轻松,甚至有点儿愉悦。如果他们的五官没有因为岁月的流逝而变得反应迟钝,拽着别人衣角的男孩相信他们一定会很流畅地把那种愉悦表示出来。
天越来越冷了,男孩站在球场上的时间不断延长,他觉得冷了。球场四周的几户人家院里的桑椹树上,一片叶子也没有,一只鸟也没有。风吹进屋顶的瓦片里,发出呜呜的声响。
男孩一直在闪躲,他用衣角把眼睛蒙住,把耳朵塞住,但还是能看到那个锈迹斑斑的篮球架,篮球架下黑森森的棺材,棺材里躺着的那个白发老太太,他年事已高的祖母。祖母还没断气,只是已经不省人事,她好像被梦魇住了,嘴里不断地咕噜咕噜,但吐不出一个字。为了不让这种咕噜声传得更远,定作棺材时,男孩的父亲小声嘱托木匠把棺材做得高一些,“到时可能会有一些咕噜声。”这句话完全出自男孩的想像,他想到了父亲说这句话时开启关闭的嘴唇和故意眯缝起来使自己的眼睛不至于太亮的眼皮儿。
陌生人走了,他可能突然想起了什么事,不能再耽搁了,也可能是去小便,总之他把那个衣角强行从男孩的手中扯走了。男孩急忙去抓旁边的衣角,但旁边那人穿着草绿色的军大衣,衣角一直拖到膝盖,他快速地围顾四周,随即抓住了另一个咖啡色的毛料衣角。抓住后,他想做的,只是静静地和村民一起,看那两个生养自己的成年人如何把火点燃,火舌如何一点一点把棺材裹住,吞没。他想,过不了多久,也就在棺材开始发出劈啪声时,他一定会听到被困在里面太久的咕噜声,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像是发音不准的布谷鸟在叫。
(七十八)
大胡子在凌晨五点醒过来,从脸上摘下面具,用手揉了揉胸口,又在额头上抹了几把,额头上全是汗。摘下面具的大胡子原来是个面目清秀的年轻人。他戴面具睡觉已经很多年了。以前不戴面具时,夜里梦到的都是强者,魔鬼,敌军,刽子手。戴上面具后他梦到的,全是清一色的弱者,宋朝弱柳扶风的小脚美女,嘟嘟的浑身散发出乳香的小天使,看他一眼脸就红到脖子的初中同桌……
(七十九)
外科大夫有一床黑色的被褥,每天夜里他都钻在里面挑灯夜读。那时的夜晚还不像现在这么长,外科大夫经常是看到高兴处,天就亮了。天一亮,他就不得不把黑色被褥叠好,铺开一床白色被褥钻进去,呼呼大睡,天不黑不出来。那时的外科大夫据说是刚过六十,但身体却一天不如一天了。他日渐坏掉的身体可能与他的作息时间有关,也可能与他的饮食习惯有关。他一天只吃一顿饭,这顿饭是在他叠好白色被褥与铺开黑色被褥之间这段时间进行的。每顿吃的也不多,一个生红薯,一截四分之一的白萝卜,或者一个红皮鸡蛋,除此之外是半杯清水或少半杯牛奶。按照他当时看的一本书上的说法,这些量已经是大大地偏多了。在以后的日子里,他还将不断地减少进食,加大阅读量,使自己的晚年生活过得更符合他的要求。可能是这样的作息和饮食,也可能是终生所从事的职业,致使他一天比一天害怕光线了。每天晚上在被窝里阅读时,起初还有一盏小煤油灯,尽管它散发出的煤油味儿使被窝里的外科大夫时不时咔咔地咳两下,眼泪鼻涕一股脑儿地咳出来,为了使用尽量少的光线阅读,他还是忍受了。那样维持了一段时间后,眼睛就受不了了。他觉得煤油灯在被窝里越来越亮了,他不断地把灯芯剪短剪短再剪短,但眼睛却再也适应不了被窝里有灯光了。他开始拉开窗帘,让月光刚好从被窝的缝隙里照进来,照在书页上阅读。现在他每天晚上还在这样阅读着一本本的书。
这个早上外科大夫阅读到四点时,就叠好黑色被褥,也没像以前一些早到的阅读疲倦迫使他提前铺开白色被褥,他洗了把脸,戴上墨镜,出门了。他刚才从一本讲嫁接的书上得知露水含有丰富的营养,马上就想到收集一些露水回来饮用。现在街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惨白的路灯静静地亮着,这些节能灯在外科大夫的墨镜看来,都是一些黑糊糊的灰点儿。他想着如果城建的那些人要是把路灯全换成橙黄色的,他就会看到一些偏暖的点儿,一定会比现在这些灰点儿好看。但这是不可能的事,城建的人哪里会舍得把钱投在这里呢?对他们来说,有没有路灯都是无所谓的事。不过,戴墨镜的大夫还是看到了一些爬在电线杆的高处,不断写写划划的诗人们。那是一些还年轻的诗人,他们晚上不好好睡觉,扛着梯子在街上找适合自己留诗的电线杆,找到后就爬上去,绞尽脑汁地留下或长或短的诗句。诗句说城市还很毛糙,说普通话的人不多。说电线杆走两三里,才会碰到一个,灯光敌不过星光。外科大夫对那些爬在高处的小伙子没兴趣,不过他们时不时就有摔下来的,不是触到了老化的电线,就是因为诗情激荡浑然忘我。小伙子们叭叽一声掉在地上,都能迅速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又爬上高处,重新进入原先的写诗状态。
(八十)
写作的动力源自对时空的纯粹感知,对自身物理存在的朴素感恩,源自呼应于七窍而生的广袤世界自身独有的完美形式的厌恶与热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