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一)
“妈妈,我今天又去了幸福大街。
屋顶上盘旋的黑色鸟群,塑料模特手中紧握的山芋,街道两旁花池中的流水,流水中的红头发。妈妈,我不怕,我直视着它们,一直到天黑。我在树洞里找到印满齿痕的红蜡,我把它插进盲人废弃的空拐杖,挥舞着往回返。我就是这样回来的,妈妈。
像女孩摆弄一条围巾,像菜农捉走一条青虫,幸福大街很早就被工人移到了远方。人们说,那儿群居着蒙面纱的流窜犯,精通刀术的伪诗人,出售风箱的工程师,还有,还有像我这样一旦走失就不再长高的孩子。人们说,远方的幸福大街车水马龙鸡鸣狗跳,就是破过相的戏子,也不愿去。可是,妈妈,我今天第二次一个人去了那里。不要责备我的莽撞,也不要赞扬我的勇敢。我的心向着它,远方的幸福大街。……”
(五十二)
每年三月,柳絮飞的时候,我都会靠着那堵墙等她。等人的感觉很奇怪,明明是在等一个人,却又像是等成千上万个一模一样的人。他们呼吸着相同的频率,迈着相同的步子,声势浩大地向你走来。和我一样,他们身上也沾满柳絮,每走一步都会有大片柳絮从身上滑落,像迅速褪毛的鸟,像挣扎中的雪人。
(五十三)
东晋美人自娱自乐,在庭院里种了一亩海棠,一亩茄子。海棠送姐妹,茄子送太监。姐妹们把海棠插在头上,蔫掉后才夹进书页或压在褥下,作标本。每位姐妹都有厚厚的一本,或满满一褥子海棠标本。
(五十四)
终于让我捉住你了,你这妖野的,天煞的女人。我捏着卷烟的手在颤抖,颤抖把一些烟灰落入指纹,我把指纹里细碎的烟灰轻轻吹走,目光又落到面前的这个敌人身上。
(五十五)
半夜三更,我们去修路灯。人们都睡了,鼾声从窗户传出来,在街上集聚。一浪一浪的鼾声,薰湿了我们的睡衣。我们爬上电杆的高处,脚下的电杆面条一样随风飘荡。每修一盏灯,我们都从高处摔下,摔得四肢不全,脑浆飞溅。不过事后,我都能在一缕北欧玫瑰的芬芳中醒来,重新去爬新的电杆。小城的坏电杆是这样地多,每次天亮总会有三两根来不及修。总有人在这些电杆下撞车,住院。作为报复,从医院的方向传来的鼾声最洪亮,最刺耳。
(五十六)
一些上肢,把土挖成窑,再用窑把土烧成砖;一些上肢,把土兑上水,和成泥,用泥把砖高高垒起,垒出一个广阔的封闭的场地;在场地内用砖和泥垒出外方内空的物体的,是另一些上肢,这些上肢拿着铁制的,或木制的垒砖工具,每天垒一些外方内空的物体,赚一些粮食,以补充体力,维持下一天的劳作。
另一些上肢,用磨得锋利的铁器,把粗壮的树干分割为一根根又窄又长的立方体,再把这些立方体,三根或四根,安放于外方内空的物体留出的孔洞上。砖木结合的外方内空物体在封闭的场地内越来越多,渐渐的,一些肉制的形体开始在傍晚走进,清晨走出。他们的上肢同烧窑的,垒砖的,砍树的上肢骨骼结构相同,皮肤上略有差异。前者白皙滑嫩,后者则是泛着黑红的粗糙。
白皙滑嫩的上肢把树木烧成炭,把炭磨碎,兑上水,用动物的羽毛蘸一蘸,在木板上画出古怪的符号。它们把符号挂在自己走进走出的物体正上方,以此来吸引陌生的形体进去观赏它们早已准备好的物品。观赏之余,陌生的形体会拿出自己从不离身的珍宝,与之交换。很快,交换兴盛起来。
(五十七)
微醉的妇人刚从酒楼上下来,剑客们就把她围住了。
威尼斯剑客说:尊贵的夫人,为了向以您为代表的伟大国度展示我们水上之都威尼斯的人情风物,遵照国王的指示,我特地不远万里赶来,感谢上帝的仁慈厚爱,让我在这间酒楼见到您。请随我去吧,我们已经为您修建了一座水上宫殿……
他正要对宫殿大肆描绘时,身材矮小的土耳其剑客仰起脖子,武断地用剑在他眼前一挥,小声警告:你难道没看出来?她刚才打了两个优雅的哈欠?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少啰嗦几句吧,水上之都好是好,但再好的东西也经不起你这样的喋喋不休……
(五十八)
一颗无色无味的透明液体,从上面掉下来,掉在他右脚小拇趾的指甲盖儿上。指甲盖的表面很光滑,圆形的液体很快就从指甲盖的右侧滚落,落到小脚趾右侧的皮肤上。脚趾的皮肤比指甲盖粗糙,上面有条状的纹路,坚硬的纹路将包着液体表面的那层薄薄的塑料薄膜样的东西划伤后,液体破裂为一个个更小的液体,更小的圆形液体顺着脚趾皮肤表面的纹路继续滚落,直至落入脚底板与凉鞋之间的一些缝隙,才不见了。
与此同时,另外的一些液体也落在其他的四个脚趾上,脚背上,包着脚背的黑色猪皮上。和第一颗掉在小拇趾上的液体一样,它们最终也分成更小的液体,滑进脚底板和凉鞋之间的缝隙。
(五十九)
“被情人扼到窒息时的痉挛和性爱中的高潮是多么相似啊,”她说,“我喜欢窒息的游戏。”
(六十)
画家穿过露天茅厕,穿过开满郁金香的街心花园,穿过异教徒群居的广场,拐进一条飘着毛毛雨的小胡同。窄窄的胡同堆满各种杂物,穿着短裤拖鞋的画家敏捷地跃过白菜堆蜂窝煤堆自行车堆和刺鼻的垃圾堆,最后一个后空翻,才从胡同里翻出来。
(六十一)
高跷上的小丑,一个右手提漆桶、左手拿刷子的人,一个满头灰发、满脸褶子的老人,趁道路两旁围观的群众不注意,悄悄地溜出了花花绿绿的游行队伍。
(六十二)
一年前,潘诺在小农胡同第一次碰到成樱时,在偷盗方面,他还是个新手。三个月前,他劫持了一辆运棉花的拖拉机,轰嗵轰嗵地去了湖对岸的迷宫。那是一座十六世纪由水上迁至陆地的迷宫,它的每条过道、每间屋子都塞满了闯入者的白骨,随着闯入者的到来,源源不断的闯入者已将迷宫变成一座存放白骨的仓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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