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七)
“唐吉哥哥曾是沙漠中的拖拉机手,杂交水稻栽培者,某山区爆破队主力爆破手;他是沿街兜售“帆船牌”红雨鞋的外地商贩,也是修理兼收购废旧烟筒的杂耍艺人;既是节日队伍中黯然神伤的小丑,电影散场后茫然四顾的观众;更是大红喜字和冥钱的裁剪者,婚床和棺木卖力的搬运工。
不过现在,他什么都不是。他只是一阵风,一缕尘,一个有损主人形象的哈欠或喷嚏,甚至,一个错误的路标。
对了,哥哥以前还是顶开下水道井盖放暗枪的黑幕杀手,偷莲籽的尸体打捞员,因为一句歌词号啕大哭的伪诗人,他与人合作的话剧《给伊的赞美诗》中男扮女装的弗尔盖多?乌索一角的扮演者(他真诚而蹩脚的演技曾使多情的观众无一幸免地混淆了原作的悲剧主题)……”
(四十八)
我的哥哥唐吉每次捉住伊时,都想把伊捆起来。伊每次被哥哥捉住后,都只想得到他的拥抱和亲吻,当然,有时她也会让哥哥把她捆起来,捆成一团不断蠕动的物品。哥哥每次把伊捆好后,都会用涂了伊的口红的唇,在伊额头深深一吻。哥哥的舌尖儿上刺有人形的凹字,每次吻毕,伊的额头都会出现一个囚犯的囚字。伊是那样的反感这个字,以至于每次哥哥把她抱到镜子前,她都羞于看自己镜子里光洁的额头。于是哥哥总是在镜前把伊的眼睛蒙起来,空旷地吻伊的脚趾,膝盖,小腹和阴唇。伊的阴唇总是抽紧,总是抽紧。伊阴毛上的黏液又咸又湿,哥哥说,那是大海的气息。很多时候,伊就这样到达高潮,呜呜地瘫在那里,疲倦至极,满足至极。不过很快,哥哥又会让她振作起来,于是她全身的肌肉骨头不得不再次高潮,再次疲倦。伊喜欢被哥哥操纵的高潮和疲倦,她希望一生一世就在这样的高潮和疲倦中度过。有时她背着哥哥哭,哭得一塌糊涂,然后就笑,笑得捂着肚子在地毯上打滚儿,半天喘不过气。在伊哭和笑的高潮,她最想做的事就是握住哥哥的性器,死死地握住,不放手。有一次,她竟真的做到了。那次哥哥随着她抢天呼地,遍地打滚儿。事后,哥哥不无忧伤地说,你这是要我死。总之,伊就是这样一个女人,哥哥的莫名其妙的女人。
唐吉哥哥和伊居住的小城,位于某平原的南部,那里的庄稼年年丰收,但农人都食不果腹。他们爬上树的高处,自上而下采摘树叶,但很多都倒栽葱摔下来,花白的脑浆流得到处都是。哥哥说树上目睹此情此景的人,很少有愿意下树的。他们长年累月生活在树上,指挥树下的后辈劳动收获,一旦后辈有上树的念头,就果断地加以阻止。如果讲道理,恐吓也不管用,急躁一些的就一个倒栽葱下来,亮出最后的招数。农妇们都不擅长爬高,她们长久地在地面上生存,最后同样迫于生计,鱼贯在各自男人的树下挥手作别家乡的土地,到邻近的城市去行乞,或做色情生意。
哥哥和伊居住的小城,就有很多这样的农妇。她们在经过城门的时候,都得经过必不可少的体检。在检查室,医科大学的实习生里里外外很专业地检查完后,都为她们剔掉阴毛。外乡人要进城,也得剔掉阴毛,不论男女,这是小城祖传的老规矩。因为这个不为人知的规矩,城里人唐吉时不时就要威胁伊,他说听话不听话?不听话,剔掉你的阴毛,让你作外乡人。伊一听就傻了眼,呜呜地哭着直往唐吉的怀里钻。唐吉和伊上街时经常碰到路边行乞的农妇,她们的衣襟总被溢出的乳汁浸透,湿漉漉地贴在前胸。唐吉和伊在向她们施舍时,不像其他人那样弯腰拍一下那湿漉漉的前胸,而是由唐吉把钱币轻轻放在行乞的碗沿,让钱币哧的一声滑向碗底。全城的行乞者都熟悉这样的声音,她们不用抬头就知道,站在她们眼前的是唐吉和伊。
(四十九)
魔鬼看上天使后,每天都在计划着如何把天使打包,带回自己那半个高高的城。
魔鬼不会上树,所以自以为遭追捕的天使时不时就蹲在树杈上。蹲好后她的裙子总垂到地面,树下转来转去的魔鬼常无意识地把她的裙角束起来,又把一束一束的裙角笨拙地辫成辫子,拿在手中甩来甩去,用以打发求而不得的时光。天使总也不爬到树的最高处,她不喜欢树梢上那种摇摇晃晃的感觉。每次她都蹲在魔鬼刚好够不着的低低的树杈。天使在树上经常感到无聊,要么打个盹儿,要么就饶有兴趣地看魔鬼笨手笨脚地把她的裙角辫来辫去。在编辫子方面,除了暗暗取笑魔鬼之外偶尔她也给他指点一二。天使的指点简短准确,通常三言两语,但魔鬼都不能顺利领会,可看得出他不停地努力着。年长日久,魔鬼的辫辫子技术已经大大超过了天使,天使开始考虑要不要让他捕到。一天她试着蹲在一个魔鬼刚好够得着的高度,等着魔鬼行动,但魔鬼只是满怀期待地等着她的下一个指点。
(五十)
破相的戏子,挥舞着锅盖,从地平线的这头走向那头,又从那头折回这头。南北两条平行的地平线之间,凹凸着森林湖泊山谷沙漠,森林湖泊山谷沙漠内部,又凹凸着生物和沙粒、风、岩洞之类的无机物。任何一种生物和无机物,每次遇到戏子,都会和她发生这样那样的关系。午睡时,一只狐狸会抽去她的裤带,并换之以藤条,一只蜗牛从她左鼻孔拱进,又从右鼻孔拱出,无名指粗细的七寸蛇蜷在她的乳沟取暖,几乎是每次她坐起来后,蛇都会精确地穿过松开的腰口滑进她的下身。没有裤带,总能找到长度适当的藤条替代,蜗牛在鼻头拱来拱去一个喷嚏就能打出,甚至,蛇钻进小腹叉开腿扭扭屁股蹦两下也能甩出,这些都算不了什么。戏子怕的是,入睡时碰到饥饿多日的动物。它们会撕扯她的皮肉,用门牙磨她的骨头,磨得她奇痒难忍。奇痒难忍却无法醒来,是件痛苦的事。雪上加霜地,通常这时都会有噩梦造访。戏子枕着锅盖,在三五副,七八副,或者十几副獠牙的撕扯下,于深井般的噩梦默默为自己祈福,祈祷惊醒的那一刻早些到来。
戏子每次从噩梦中醒来,都是一副白骨。看着血丝一根一根在骨头上缠绕密布,皮肉籍着血丝一片片丰盈,除了抱怨醒来过晚,就是无休止地寻找。失去血肉的身体要恢复到原先的样子,通常需要三至五天时间。在这三五天之内,她无法进食、饮水,因为新的消化、排泄功能尚未健全。在这三五天之内,半成品状的身体除了会饿,还需要大量的阳光和水分。戏子经常咬着牙龈形成一半的牙关,拖着浑身布满血丝和新鲜血肉的身躯,四处走动。从树阴下走出,从山影中走出,或从深深的岩洞、山谷爬出,直至找到一条小溪,一片湖泊,身体的痊愈才算有所眉目。接下来的时间好过多了,她只需躺在这些水源附近水分充足的空气中,采光较好的空地上,眯着眼睛忍饥挨饿,迎接另一副完整身躯的到来。在这期间,她通常做时而忧郁时而神采飞扬的梦。精心布置的戏台,鬼鬼祟祟的观众,小贩清脆的叫卖声和旋转中的村庄,永远是梦境生生不息的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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